深夜为你留灯开门的那人

钧儒

<p class="ql-block">一九七五年夏末,镇上的梧桐叶还没黄,我和他就踏在了去苏南报到的那条路。出发前几天,队里的一位邻居伯伯对我说,他的舅老爷在县城汽车站工作,去苏南的长途票紧俏,你去找他,他能帮忙,我一听,觉得这是好事,又想着,我和他高中同窗三年,如今又在同一城市就读,虽说他上的当时比我要低一个档次,但报到时间却在同一天,这份缘分难得,不就是顺手的事吗?便托人多带了一张,两张票一起付了三十块钱。我身上一共才六十来块钱,那是家里东拼西凑才攒出来的,那时候农村人家,辛辛苦苦一年,纯收入也不过几十块钱,遇上荒年别说收入了,还要倒欠队里的。但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只觉得是举手之劳。</p><p class="ql-block">去报到那天清早,天压得极低,闷得像蒸笼,到了上午雨泼下来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那种从天上往下倒的雨,砸在瓦檐上砰砰作响,砸在地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从早上到中午,雨没有停过一刻,窗外的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路面上已经看不见路,全是浑浊的水在淌。</p><p class="ql-block">下午一点过后,雨小了些,但天色还是铅灰的。我赶到镇上车站时,全身已经湿了一大半。托邻居伯伯的那个人买的票还没送来,又过了一会儿,那位同学及家人也都来了,开往县城的那班车就要开了,怎么办呢?</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车站门口,雨丝飘进来扑在脸上,冰凉,我说:“你先去县城,到了那边再想办法”。他站在我旁,脸涨得通红,忽然转过头,叮着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县城买不到去苏南的票,耽误了报到时间,这个责任你承担得起吗?”</p><p class="ql-block">那句话,我记了五十年,</p><p class="ql-block">当时顾上细想,后来趁雨小了些,还是乘车去了县城,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田野被雨水泡得发白,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p><p class="ql-block">到了县城车站,我们直奔售票窗口,窗口里面的人头也不抬,去苏南的票已卖完了,心一下子沉到底。我硬着头皮,找到邻居伯伯的舅老爷,一个体面体态的中年人,坐在售票处的小办公室里,他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包红塔山---那是那时候最好的烟,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抬起眼皮看我们一眼,慢悠悠地说:“你一个人嘛,我还能想想办法,两个人?两张票?没办法!我那时候虽不抽烟,但也听懂了,三十块钱已经掏出去了,身上只剩三十来块钱,还能有什么“想办法”?我什么也没说,离开了车站。当晚,我们住在车站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里。大约到了晚上十点钟左右,旅馆的服务员过来敲门,二零二房间有人吗?,过来接电话。</p> <p class="ql-block">电话那头是我大队部值班员的声音,带着那种乡音浓重的急促:“你的票!人家带到镇上车站!当时发觉你去了县城,只好晚班车又带回县城了!你快去车站,找一个名叫张瑞芳的售票员拿”。</p><p class="ql-block">放下电话,我们几乎是从旅馆冲出去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停了,县城的街道上还湿漉漉的,路灯把积水照得发亮,我们一口气跑到车站,候车室已经空了,只有一盏日光灯嗡嗡的响着,我们找到售票窗口,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人应。正着急着,一位穿蓝制服的老职工从候车室那边走过来,我们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上前说明了来意,他听了,抬手朝售票员住处后面比划了几下,说那边有几间员工宿舍,姓张的售票员就住在其中一间,但随即又补了一句:“这时候人都休息了呀,而且是女生宿舍”。我们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深更半夜去打扰一个陌生女同志的休息,搁在平时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但是,今晚若是拿不到票,明早我们去苏南的计划就要落空了。想到这就顾不上许多了,我们沿着那位师傅指的方向走了过去,宿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窗户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一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走到那扇门前,心怦怦直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p><p class="ql-block">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灯光,站着一个年轻的姑娘,瘦高个,很苗条,扎着两条短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披着外衣,像是已经睡着了又被叫醒的模样。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是我们两个陌生人站在门口,微微征了一下,却没有慌张,只是轻轻问:“你们是来取票的?”我忙说:是,她转身进去,拿出两张车票,递了过来,手指细长干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我接过车票的那一刻,手都在抖,忽然觉得这世上冷漠的人很多,急迫的人也很多,但总有人会在你不知道的某一个角落,愿意为你留一盏灯,开一扇门。我看着她,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只是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了一句:“谢谢你……”。</p><p class="ql-block">她笑了笑说:“去报到吧,别耽误了”。其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的软糯。像那晚刚停的雨,潮润而温和。当我把那两张票接过来,再将其中的另一张转交给我的那位同学时,竟发现自己是做了一件顶蠢的事!(文中图片来源于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