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华】万荣后土祠游记

夏夫子

时值中伏，本应炎云灼野，暑气熏蒸。然一场大雨，涤清溽热，暑势顿衰，正宜远游。余遂驱车前往万荣，拜谒汾阴后土古祠，以遂怀古之思。沿途雨沐田畴，青芜弥望，林阴滴翠，风物清和。

后土祠踞汾阴故地，左带汾川，右枕吕梁，河汾交汇，形胜独绝。其源肇自上古轩辕扫地设坛、祀地祈年，汉武始建祠宇，历代帝王踵行祀典，屡经崇饰，为海内祀地第一祖庭。后世京师地坛规制，皆取法于此，其礼乐文脉之重，由来久矣。今祠为清同治间迁建，基址宏敞，格局严整，中轴线贯列前后，殿宇参差，兼具皇家肃穆与古祠清幽。

抵祠首观山门，重檐巍峨，乃元代旧构。其斗拱攒叠，结构奇巧，用减柱古法，疏朗雄健；檐牙高翘，鸱吻峙立，古意苍然。千年木骨经风历雨，不颓其姿，俨然先代营造之遗风。

入门而览品字戏台，三台鼎峙，成品字之形，海内祠庙仅此一例，最为称奇。导游为余详述其制：三台分立而脉络相通，音腔各别，奏乐互不相扰。古者秋成报赛、祀神庆丰，三台迭奏，丝竹悠扬，锣鼓铿锵，乡人聚观，礼乐并举，一时风物极盛。细观台身雕镂，木艺精工，翎毛花卉、人物云纹，刻画入微，玲珑生动，足见三晋工匠之巧思。

循道北行为献殿，轩敞四达，不设繁牖密壁，取通达天地、虔恭荐祀之义。殿列巨柱二十四根，应四时二十四节，柱础石狮四十有八尊，俯仰蹲踞，情态各异，无一雷同。古人法天顺时、敬土恤民之意，皆藏于一柱一石之间。立殿中迎风而立，清气往来，心目豁然，恍然得古人与天地相通之旨。

再进则为后土圣母正殿，全祠之宗主也。殿宇崇宏，飞檐叠翠，丹青焕彩，形制端严。中奉后土圣像，慈容端穆，气象雍和。后土者，地祇之尊也。大地载育山川，滋生五谷，养济苍生，厚德无疆。自汉武元鼎四年幸汾阴、建祠亲祭，历朝遵为盛典，祈岁稔年丰、四海清宁，千百年祀土之礼，于此绵延不绝。

殿侧碑廊环列，金石琳琅，尽藏历代文物。其中宋真宗御书《汾阴二圣配飨之铭》碑最为珍绝，笔势雄健，文体堂皇，详载汾阴祀典之盛、祠宇兴废之由。岁久风霜，碑字微蚀，然气韵俨然，阅之可睹大宋礼乐之隆、帝王敬地之诚。一碑存古，千载可征，诚为文脉之珍证也。

祠北高楼拔起，是为秋风楼，列晋南四大名楼之属。层檐叠峙，凌空卓立，形制俊秀而庄重。楼中藏元刻汉武帝《秋风辞》石碑，为世间罕存古本。昔汉武巡幸汾阴，礼毕后土，泛舟河上，感秋怀人，慨然有世事苍茫、苍生系念之思，遂成此辞。“秋风起兮白云飞”之句，苍凉悠远，传诵至今。登楼四眺，汾水汤汤，远岫含青，平畴无际，山河壮阔之景尽收眼底，千载帝王登临之慨，今犹可共感。

祠之两翼，五虎、五岳二殿对称分列，钟鼓二楼遥相对峙。整体布局主次分明、尊卑有序，砖雕石雕、彩绘木构交相辉映，一瓦一拱皆含古制，一雕一画皆蕴匠心。全祠无奢靡雕琢之弊，有端雅肃穆之仪，集千年营造之精，融皇家礼制、民间艺文于一炉。

纵观斯祠，非唯土木之盛，实乃华夏崇地、敬土、重农、爱民文脉之所寄。上古先民依土而生、赖田而活，故敬地祇、重报本。历代修祠致祭，非徒祈福禳祥，实以劝农安民、慎终追远、不忘本源也。

游览既毕，缓步辞祠而出。回望殿宇层楼，静立河汾之间，阅尽沧桑而文脉未改。半日登临，览古建之雄，读碑刻之史，领古人厚德载物之怀，涤俗虑、启心志，所得良多。雨后清光满野，归途风爽气澄，斯游也，览胜怀古，不负佳辰，诚可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