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荡荡的巷子

小沽河右岸

《空荡荡的巷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条巷子有些可怕。也许是因为那条巷子被前面的房子和后面的一片树木遮蔽得太狠，总是阴阴的；也许是因为奶奶告诉我老尘子太坏，会拿棍子打小孩；也许是因为我曾经听到过老尘子家的狗特别狠的狂吠（妈妈也说过，那条狗会咬人），但那条巷子口却是我回家的必经之地。

那条巷子通向唯一一家住户，就是老尘子家。老尘子家是四间正屋，还有两间低矮的破厢屋，屋顶都铺着西山上割来的山草。后来在我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几间正屋换上了黑色的瓦片，但房子看起来依旧矮小、阴森。

老尘子家西边，是一大块园子，密密麻麻地长满大大小小的梧桐槐树杨树榆树。园子的西北角长出棵蔷薇，开花的时候顺着树干爬得老高。我小时候总是不明白这么好看的花儿为什么会长在老尘子的园子里。

老尘子是个鳏夫，儿子早早得病死了，他老婆刘英花也死了好多年。

刘英花是从东刘村嫁过来的。东刘村是个大村，离我们小王庄八里路。刘英花家是个大家族，嫁到我们小小的小王庄后，仍然带着大家族人家的霸气。但她死得太早，我没有见过她骄横睥睨的眼神，哥哥说他见过，那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刘英花嫁到小王庄后，曾经也是个小小的人物——她曾经是农会的积极分子，后来也是多次运动的积极分子。但后来她离奇地死了。那天，是个冬天的夜晚，她一个人跑了出去。第二天，有人发现她死在北桥下，死的时候光着腿，赤着脚。人们还在北桥南边的河滩上发现了她的裤子和鞋。有人说，她不知道为什么疯掉了，大晚上的，想螳过小沽河回东刘家。后来可能觉着河水太冰，又想从北桥绕路过去，但最后从桥上掉下去摔死了。

“她不是摔死的，是冻死的”。后来我听老盘子这样说。

“那她为什么会疯掉？”我问。

“可能是想她死去的孩子了，也可能是做了太多坏事，被鬼上身了。”老盘子一边说，一边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他的长烟锅。

我虽然没见过刘英花，但她的事儿让我记忆深刻。我经过老尘子家胡同时，总觉得刘英花会忽然从里面走出来。这是我觉得那条巷子有些可怕的另一个原因。

其实，那条巷子总是空荡荡的，我常从那里经过，却从未见过巷子里有人，甚至没有见过巷子里有小鸡小狗们跑过。我有几次看到巷子尽头老尘子家的矮门楼下，他家那条拴住了的狗探出半个脑袋。因为曾经咬过人，老尘子便将它锁住了。

“也许他还会放开那条狗，我们要小心。”我曾经这样跟玩伴们说。

老尘子的腿不好，有点瘸。他有一次推独轮车伤了脚一直没好，所以不大出门，我也就很少看到他。

有一次我回家，正碰到他站在巷子口抽烟。还没有靠近，我的心便有些砰砰地跳。

“你是谁谁家的老二吗？”他使劲盯着我问。

“怎么了？”我问，一边加紧脚步走过去。

“你跑什么？”他问。

我于是真的跑起来。我只管跑，也不敢回头。我觉得他瘸着腿在后面追我，心里慌得不行，一直跑到家门口才敢回头，却发现他并没有追过来。

后来老尘子也死了，那年我已经小学毕业了。

老尘子死后，他的房子和园子被他侄子继承了，但他的侄子并没有搬过去住。我经过那条巷子时，里面仍旧空荡荡的。

再后来，我回老家时发现，老尘子的旧房子和园子都不见了。政府出资给各个村建健身广场，我们小王庄就建在老尘子的旧房子和园子上。可惜现在村里人已经很少了。小王庄本来人就少，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了，剩下些老人也并没有健身的习惯，整个健身广场经常空荡荡的。

空荡荡的。连那棵蔷薇都没了踪影。

（小沽河右岸）

2026.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