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文艺复兴与美第奇家族（五）意大利绘画艺朮溯源

Tieq lu （陆铁强）

　　这个系列的前几篇巳写到了文艺复兴初期以及前夕的雕塑，也写到了建筑，这篇写的是绘画。事实上，这个系列的主要方面就是“绘画”，所以对其就格外重视。我不想就事论事，仅仅介绍一些代表人物就完事，希望能从更深入，更广的层面来探索一下，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绘画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是如何一步步向前发展的。尽管，如今去搜索有关的文献资料，比之前要方便得多，但是，不满足于人云亦云，要梳理出一种观点，至少能说服我自己，还是蛮累的，尽力而为吧！

西方艺术史一般都以如下的分类：古希腊罗马风格—拜占庭风格—罗曼式风格—哥特式风格—文艺复兴风格。它们之间有先后之分，有一定的时间性，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一个风格向另一风格的转换与替代，但是，需注意的是，在具体的时间段内，它们可以共存，而且相互之间传承关系并不是像如上所示的线性关系，可以跳跃，可以融合。

这篇文章讲的是绘画部分，所以对“建筑”，“雕塑”方面基本上不讲，偶尔可能会简单提一下作为比较。好！下面我们就来看看，在西方艺术史的长河中，绘画艺朮是如此一步一步发展的。

不去涉及埃及，两河流域了，甚至也可以忽略古希腊的绘画（罐瓶画等），因为这巳太久了，对文艺复兴绘画的产生没有多大关系了。但是，古罗马的绘画还得提一下。

我喜欢“看图识字”，用图片来展示各种风格的不同与联系。先来看古罗马的绘画。现存的古罗马绘画来源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是庞贝及附近，从火山灰层下面控掘出来的壁画。

，

第二，在埃及的法尤姆地区出土的木乃伊肖像。

第三，散布在意大利各地的马塞克绘画。

　　尽管，这些古罗马的作品非常好，可是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以及更早的时候，人们可能是见不到的，因为这些杰作都是在以后的岁月中才逐渐发现的。但是，需注意的是，古罗马绘画的技术多多少少通过拜占庭艺术中留传了下来，这部分的作品可能在古老的教堂里，或者其他地方，意大利人可能会看到。

下面就来看看拜占庭艺术中的绘画作品。

6世纪的《西奈基督全能者》

《纳齐安佐的格列高利讲道集：〈以西结的异象〉》

879—883年，君士坦丁堡。羊皮纸设色。希腊文手稿第510号，第438背叶。藏于法国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

《巴黎诗篇集：〈以赛亚的祈祷〉》

10世纪，君士坦丁堡。羊皮纸设色。希腊文手稿第139号，第435背叶。37 × 26.5厘米（14⅝ × 10⅜英寸）。藏于法国巴黎，法国国家图书馆

13世纪的《希腊—拉丁文四福音书：〈福音书作者圣马可）〉

　　上面这几幅是我从关于拜占庭的书上选出来，并翻拍下来的，有的还蛮庄严宏大，而且已经有一点体积感了。尤其第一幅，实在是很惊讶，怎么能画得这么好！人物形象已具有一定的体积感，面部和双手也经过细腻的明暗塑造，衣纹不只是抽象符号，而具有一定的自然下垂和重量。要知道，这是一幅6世纪的作品，可能正因为早，也正因为离古罗马时代比较近，所以可能是古罗马艺术还没有完全消失之前的最后一批作品之一。说实在，当时意大利人也不一定亲眼能看到这样好的作品，因为这几幅作品都在蛮远的地方，像埃及的西奈，土耳其的康斯坦丁堡等。但是，肯定类似的，或者质量略差的作品在意大利是能够见到的，尤其像西西里，威尼斯等海上交通发达，受拜占庭文化影响的地方。

　　下面介绍一下罗曼风格的绘画。从定义上看，罗曼风格是10世纪晚期到12世纪盛行于欧洲的艺术与建筑风格。我常常会觉得十分奇怪，那些绘画的水平，与同一时期，同一风格的建筑与雕塑相比较，相差程度之大不可想象！

　　最早的罗曼式建筑， 法国圣米歇尔·德·屈克萨修道院（Abbey of Saint-Michel de Cuxa），是在956–974间建造的，已经非常宏伟，像模像样的。

雕塑上的罗曼风格在12世纪初可以达到这样的水平。

法国孔克圣福瓦修道院教堂西立面门楣《作为世界审判者的基督》

　　再来看一下罗曼风格的绘画。我还是挑这几幅比较好，比较典型的壁画。事实上，我倒也蛮喜欢画中流露出的那种稚气，但是不得不说，其技术水平之差，与同时代的建筑与雕塑很不相称，即便是更早的拜占庭风格作品都比这些好。

西班牙塔乌尔圣玛利亚教堂壁画

《大卫战胜歌利亚》

约1123年

西班牙塔乌尔圣玛利亚教堂壁画

《全能基督

约1123年

　　时代朝前走，接下来就是哥特风格艺术的出现。同样，这个时代的绘画水平明显也落后于它同时期的建筑与雕塑。

13世纪初建成的夏特尔大教堂

14世纪初完成的兰斯大教堂西立面（局部）

《圣母探亲》

　　再来看看哥特风格的绘画。因为哥特风格的建筑，如法国的夏特尔大教堂，巴黎圣母院等等，很大的特点有了彩绘玻璃窗，许多圣经的图象都通过这种艺术方式来表现，所以它们取代了之前教堂中壁画的功能，所以在那一段时间内，尤其在哥特风格起源地的法国很少见到大型的壁画与祭坛画。

巴黎，圣礼拜堂

夏特尔主教座堂

《圣欧斯塔斯》（局部）

北侧廊，约1200—1210年。

所以，蛮有意思的是，在很多介绍哥特风格的书中，讲到建筑，雕塑往往就会提到法国，因为法国是哥特风格的起源地。而讲到教室的壁画，或者其他大型的绘画（如祭坛画）作品，就马上跳到意大利，或者尼德兰。事实上，后面还会提到，欧洲这类哥特风格的画起源是从意大利开始，而且，这也已经是13世纪末之后的事情。那么，在法国有没有哥特风格的绘画？有，而且还相当重要，就是当时在法国宫廷里流行的《祈祷书》插图。

　　了解了上述这段西方绘画史之后，再来看意大利文艺复兴前夕绘画艺朮就有会比较清楚。一般艺术史书上将此分为两类。一类称为“佛罗伦萨画派”，一类称为“锡耶纳画派。两者主要是指风格不一样。最通俗地说，前者追求“真实”与“体积”，后者追求“美感”与“线条”。但是，不要将此两者绝对化，它们也会相互影响，相互融合的，

在13世纪末的时候，已经能看到风格区分的端倪，但是并不明显。举两个例子。

一位是卡瓦利尼（Cavallini1250-1302），尽管他不是佛罗伦萨人，主要活动地点在罗马与那不勒斯，但是，他可以说是“佛罗伦萨画派”的奠基人，对乔托亲卜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当时的那不勒斯是一个与东方贸易的一个重要港口，所以，文化中可能受到拜占庭的影响。我们来看一下他在罗马的圣塞西莉亚教堂（Trastevere, S. Cecilia）画的《最后的审判》 (1295–1298),

　　这个教堂在罗马南面的一个角落里，与热门景点有点距离，估计平时不大有人去参观。如果我下次再去罗马，一定得去观赏一下。

　　从这幅画中能见到，卡瓦利尼是西方第一个将雕塑的形体，肩部与肢体的圆润感转移到墙壁绘画的平面上的人，尤其是审判者基督，他那种令人敬畏的凝视，即便是以前的马赛克艺术家也没有像卡瓦利尼那样，用如此有力地来传达出身体和道德的力量。他用他丰富而充满活力的笔触塑造了这个形象。这就是后来“佛罗伦萨画派”画家们所追求的东西。

　　下面我们再来看杜乔（约1255年—约1318年）为锡耶纳大教堂绘制的大型祭坛画《庄严圣母像》（Maestà），创作时间约为1308至1311年。

锡耶纳大教堂

　　这件艺术珍品原主画板今天在锡耶纳大教堂的博物馆里，附件（即下面的小画原件都已经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博物馆内）。当年（1311年），此画完成之际，它曾被隆重地从杜乔的画室抬入大教堂，沿途举行了盛大的游行庆典，甚至还因此宣布了公共假日，这是有正式记载的。所以，去锡耶纳对艺术史感兴趣的朋友们，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对西方艺术史上来说，绝对是一幅非常重要的作品。

　　杜乔出生于锡耶纳，据说他可能曾前往君士坦丁堡，或者至少是向一位拜占庭艺术大师学艺，在叙说圣经故事的安排上明显借鉴了拜占庭的模式，但是，他也在拜占庭艺术的基础上发展出他自己的风格；与刚才提到的卡瓦利诺不同的是，少了很多刚烈的感觉，多了几份柔美的味道。如果我们细看上面两幅画的细部，不是艺术行家也能体会到这种区别。

卡瓦利尼：《最后的审判》（细部）

杜乔：《庄严圣母》（细部）

　　再说乔托（约1267-1337），他要比卡瓦利诺小十几岁，事实上，也算是同代人。他最重要的的贡献是画中“触摸感”，即伟大的绘画不仅让我们看见物体，还让我们仿佛能够触摸到它们。而且，乔托作品还具有的一种“生命价值”，也就是说，艺术不仅再现对象，更能够增强观者对生命的感受。乔托的人物虽然静止，却充满生命力，每一个动作、姿态和表情都具有真实的人性，巳不再只是宗教象征；还有乔托对空间的创造能力。他认为，乔托第一次真正使人物占据了空间，摆脱了拜占庭绘画中人物仿佛贴附于金色背景上的平面效果。此外，乔托还有卓越的戏剧性统一能力。也就是能够把画面中所有人物、动作、目光和构图线条组织成一个完整的整体，使观者的注意力自然集中于故事的核心。下面举几个例子，这些是我最喜欢的乔托作品。

《金门前的相遇》描绘的是耶稣基督外祖父与外祖母的相遇，有人称这幅画为：“西方艺术史上的“第一吻”。

精彩！“正义”与“邪恶”的对视，

充满人性的“悲伤”！

《圣母子》，西方艺术中三维空间结构的开端！

　　上面前三幅画都是乔托在1305年到1308年（40岁左右）意大利帕多瓦市的斯格罗维尼礼拜堂的壁画，是他一生中的巅峰作品。这么早就能创作出这样的杰作，真了不起！所以，乔托是佛罗伦萨画派的创始人，卡瓦利尼则应该算是乔托艺术革新的重要先驱者。

　　作为对比，我再介绍杜乔的学生马尔蒂尼在1333年创作的一幅杰作《天使报喜》。

　　这幅画现藏在佛罗伦萨乌菲齐艺术博物馆内、线条之美可以堪比700年后的欧洲新浪潮艺术。

　　可以见到，在他老师杜乔的基础上，又向前走了一步，线条更加流畅柔美，画面更加华丽。

我们来看一下时间表：卡瓦利诺的《最后审判》大约是在1296年左右，乔托在帕多瓦创作的壁画大约1305年左右；杜乔的《庄严圣母》祭坛画大约在1308年左右；而马尔蒂尼的《天便报喜》大约是1333年。

事实上，其间时间相差只不过40年不到。他们的作品有个共同点，基本上都是在拜占庭风格的基础上产生的，但都突破了原来的框架。然而，由于也产生了两条不同的艺术道路，事实上，一开始还并不太明显，像杜乔与乔多的作品，粗看起来还是有点相似之处，但是，到了马尔蒂尼，差别就很大了。

　　那么，如果要寻根的话，我们回过头来看一下此文前面的西方艺术史上各种不同的风格，可以发现佛罗伦萨画派，像卡瓦利诺，乔托等人继承了拜占庭风格中写实与庄严的一部分，也收到了中世纪（包括罗曼式，哥特式）雕塑造型的影响；而锡耶纳画派，尤其马尔蒂尼则吸取了拜占庭风格中装饰（金色背景）部分，但主要的是可见明显地受到了法国哥特风格绘画（祈祷书）的影响。用如下两幅画比较一下。

法国哥特风格绘画

马尔蒂尼：《天使报喜》（细部）

　　绘画风格由此开始分叉了，佛罗伦萨画派后来发展成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形成后来西方绘画风格的主流，而锡耶纳画派之后就发展成西方绘画史上的国际哥特风格。从一条历史长河看，属于支流，但是，在分叉之后的近一百年左右的时期内，它是唱主角的。我之所以喜欢艺术史，因为在这里面有许许多多问题值得去思考，去探索，

艺术反映了一个社会的文化趣味，也可以说是一个社会的镜子。佛罗伦萨与锡耶纳从地理上看距离不太远，为什么会形成两种不同的画派呢？

我们从这系列的第二篇中，已经讲到一点佛罗伦萨的社会结构与文化背景，其中最主要的是佛罗伦萨面对的是市民阶层，商业价值，所以从根上就喜欢一种实在的东西，佛罗伦萨画派的自然主义倾向，其“实在感”是符合整个社会的文化取向，于是，画中岀现有体积，有重量的人物形象，真实的空间，以及透视感。这个些正是文艺复兴风格的的基本元素，

而锡耶纳面对的是宫廷。不过，这里的“宫廷”并不是指锡耶纳直接受法国国王统治，而是指它与法国贵族、教廷、安茹王朝之间形成了密切的文化网络。 因为，锡耶纳本来就是一座国际商业城市，位于朝圣大道上，欧洲各国的人都会经过这里前往罗马，商人与法国长期贸易，它比佛罗伦萨更早，也更容易接触到法国文化。所以，锡耶纳吸取了法国宫廷审美情趣：优雅，修长，华丽（金色、珠宝），贵族礼仪等等。

关于这两种风格的相互关系，在下一篇中还会专门讲述，这篇文章的最后，我再重点讲一下这位马尔𥰆尼与之后的国际哥特风格的关系。

马尔蒂尼（1280-1344），出生于意大利锡耶纳，比乔托小13岁，比杜乔小25岁。是杜乔的学生，在杜乔在1318年去世后，他是锡耶纳画派的领军人物，之后又成为国际哥特风格的创始人，此话甚说？

要知道当时的教廷并不在罗马，而在法国南部的阿维尼翁【阿维侬教廷（1309—1377）】。所以，阿维尼翁当时不仅是教皇所在地，也是欧洲最重要的艺术中心之一。在1339年马尔蒂尼受邀前往阿维尼翁，为教廷工作。之前在锡耶纳时，他的艺术本来就受到法国文化的影响，现在在那里他遇到了法国画家；法国贵族欣赏他的作品，很快反过头来影响法国艺术。同时，他也进一步吸收了法国哥特艺术中优雅与精致，所以，一拍既合，非常受到法国人的青睐，后来流传到欧洲许多宫廷，包括勃艮第，英格兰，神圣罗马帝国，于是都互相聘请画家，开始形成一种共同语言。其特征是修长人物，华丽服装，金色背景，其中有精细的植物，还画贵族狩猎与爱情故事，与佛罗伦萨画派乔托那种沉重、有体积感的人物形象大相径庭。这样在绘画史上就形成了一种称为“国际哥特”的风格。但是，需说明的是“国际哥特风格”的时间，一般书上都认为是在14世纪末15世纪初的事情，也就是要比马尔蒂尼晚半个世纪左右。正像乔托是“文艺复兴艺术”的创始人一样，马尔蒂尼是的“国际哥特风格”的创始人。

下面举几件国际哥特风格的代表作品。

再加上市民阶层与宫廷文化趣味的差异。

意大利托伦：《抹大拉的马利亚与天使》

14世纪末，托伦

英国：《威尔顿双联画》

法国：《贝利豪华祈祷书》

　　我们可以从上面这几个例子看，是不是国际哥哥特风格很美！尽管主要主题还是宗教，但我们见到这些艺术品已经带有很浓厚的宫廷气息，所以，也可称为“宫廷化的哥特风格”，不仅与乔托的风格明显不一样，而且与之前的哥特风格也不同，下面举雕塑为例。

法国夏特尔大教堂大门旁的雕塑【之前哥特风格】

波希米亚（㨗克）：《施特恩贝格圣母》【国际哥特风格】

　　第一张照片中的人物首先是圣徒、先知或王者。他们面对观众，还具有公共纪念碑式的庄严感。第二张照片中，首先让我们感受到的却是一个年轻母亲抱着孩子。圣母面容秀美，身体柔软地弯曲；圣婴赤裸，身体活泼地伸展，具有了更强烈的世俗美和亲密感。

就是这种国际哥特风格，在14世纪与15世纪初风靡欧洲，而以乔托为代表的佛罗伦萨画派却一度几乎消声匿迹。究竟怎么一回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