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成了一粒麦子

子了

　　前不久刷到著名导演王潮歌的作品《只有河南·戏剧幻城》。开城那天，她走上台，第一句话只有七个字：“我是一粒麦子，我熟了。”就这七个字，我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河南是我人生的第一个渡口。此后但凡听见、看见“河南”二字，心底便漾起涟漪。那些岁月、那些故人，一帧帧鲜活苏醒，热气腾腾地，清晰映在眼前。

“麦子——熟了。”这四个字一下子把我拽回五十年前。我第一次见麦地、第一次割麦子、第一次被麦芒划出血痕，都像烙印一般刻在记忆里。

　　那年冬天，我参军入伍，从武汉来到河南。野战部队驻扎的地方通常偏僻，我们团驻地在旧县公社下辖的辛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营房四周全是老百姓的庄稼地。视野开阔，一望无际。大雪过后，白茫茫一片，连麦地的影子都看不见。

　　其实麦子早在秋天就种下了。玉米收完，土地被深耕一遍，翻出深褐色的新土。十月下旬，寒露前后，麦种播进地里。整个冬季，麦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沉默得像睡着了一样。有一回野营训练，团汽车连的车队从一尺深的积雪上碾过，轧出两道清晰绵长的车辙，在茫茫雪原上一路延伸向远方。那一幕，我这辈子只亲眼见过一次。可那车辙底下是麦子地呀。整个冬天，它们一声不响，只管拼命往地底扎根。

来年立春，积雪开始慢慢融化。清晨六点半，起床号一响，全团出操。跑步声震得地皮发颤，喊出的口号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在呼唤中原大地上的每一株麦子。那股气，至今还留在我胸腔里。春回大地，返青的麦苗仿佛被我们的气势感染了，拼着命破土而出，痛快地吮吸着融化的雪水。它们一寸一寸地拔节，向上冲。初夏，麦子正值拔节期，一根根青秆挺拔昂扬。一阵风过，青浪翻滚，层层叠叠向前推进，与营区里的我们遥相呼应。那个画面，令我心跳加速，终身难忘。从春到夏，芒种一到，中原大地褪去青苍，万亩田畴铺开连绵鎏金，浩荡如海，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我在河南驻扎了九年，有幸参加过两次麦收。第一次是在老部队团里。六月骄阳炙烤着中原大地，沉甸甸的麦穗低垂着头，麦芒泛着灼人的光泽，田野里浮动着成熟麦粒独有的清甜麦香。麦熟时节，部队组织官兵帮助驻地乡亲抢收夏粮。我当兵前从没见过麦子，更别说割了。这段经历，我曾在2025年7月31日的美篇《白杨树下，镌刻的军旅时光》中写过：

“我的老班长是农民的儿子，会战头一天就像兄长般叮嘱我：‘割麦子得穿长袖长裤，戴上手套，麦穗上的麦芒锋利得像刀刃，稍不注意就划破皮肤；草帽也得戴着，这日头毒得很；镰刀我来帮你磨，越锋利越好使，但要小心别割到手。’到了麦地，他手把手地示范：半弓着腰，右手紧握镰刀柄，刀刃贴着麦秆根部用力一勾，左手顺势揽住倒下的麦穗，动作娴熟利落。

卫生班的战友们一字排开，跟着班长的样子扎进麦海。只听‘嚓嚓’的镰响不绝于耳，麦秆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割完一纵行，众人迅速转身捆扎麦秆。沉甸甸的麦捆被装上木架车，由老乡运往麦场翻晒。骄阳下，金黄的麦粒经暴晒、脱粒，终于颗粒归仓；麦秆被精心堆成高高的麦草垛，在阳光下散发着独特的麦香。”

　　第二次麦收，是在上军医学校。那时我也当班长了，带着全班参加了全校组织的夏粮抢收。

正是这两次躬身麦田的经历，让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麦子熟了”——那不只是金黄满野的丰饶，更是汗水浸透衣背、镰刀割过指尖的实在。也让我这个当初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学生兵，从此再也忘不了中原大地上的那片土地，和土地上年年长出的金黄麦子。

我也成了一粒麦子。每年夏天，我都格外关心河南夏粮收割的消息。

　　据报道，2026年河南夏粮迎来逆势丰收：小麦种植面积8524万亩，总产量755.29亿斤，较上年增产5.28亿斤，增产幅度全国第一。5月28日，大规模机收自南阳、驻马店由南向北推进，21.5万台联合收割机历时13天完成全域抢收，机收率99.8%，累计收获8445万亩。中原粮仓“龙口夺粮”，抢晴收麦与夏种同步推进。

　　文章结尾，我想借用王潮歌《只有河南》中的那段念白——

这是一片麦田吗？不是。

这是一段岁月吗？不是。

这是一个故事吗？不是。

这是粮食吗？不是。

在这里生长的，是一个信念，这个信念的名字叫做生生不息。

　　谨以此篇

献给二〇二六年“八一”建军节

献给我的第二故乡——河南

我是河南人。

我是从河南启航。

2026年8月4日20：00

写于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