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网上流传一篇热度很高的文章,标题叫《封建社会其实只有790年?揭开“两千年的封建史”背后的常识性错误与长期被误解的历史真相》。作者称自己是听了易中天的讲座之后“豁然开窍”,秉持一个核心论断:真正的封建只存在于周朝数百年,秦始皇推行郡县制之后,中国就不再是封建社会。</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少普通读者读完,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教科书传授的历史常识全部出错。事实上,并非课本有误,而是很多人被易中天那套似是而非的逻辑带入了认知误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年《易中天中华史》出版,在北大百年讲堂举办首发演讲,不少熟悉中外史学的听众,对这套概念解读就存有异议。研究西方feudalism社会理论,如果仅仅依靠中文译本,缺少对外文原始文献的对照研读,很容易对概念产生理解偏差。</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易中天本职是文学教授,擅长解读文学作品、品鉴诗词小说,这本是他的专业领域。但谈及社会形态划分、历史分期、古代土地经济制度这类专业史学问题,他的知识储备存在明显短板。不懂外文本身不是缺陷,知不足而慎言,同样可以做好历史普及。但他却依仗出众的口才与公众名气,大范围输出自己并未严谨推演的历史大论断。个人理解的偏差经过通俗化传播,误导了大量普通民众,许多听众把他的一家之言,当成确凿无疑的历史定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整套观点的核心方法,就是望文生义、抠字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古汉语语境里的“封建”,本义就是封土建国:周天子把土地、民众分封给宗亲功臣建立诸侯国,诸侯世袭领地,在封国之内掌握军权、财权、司法权。待到秦始皇统一六国,废除分封,全面推行郡县制。地方官吏由中央直接任免调动,官职不能世袭。易中天就此得出结论:分封制度消亡,封建社会也就随之终结,此后两千余年的中国社会和封建再无关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里存在一个极易混淆的概念鸿沟:近代史学所说的“封建社会”,并不是直接照搬古籍里“封邦建国”的字面含义。这是翻译外来社会理论诞生的专有学术概念。一个词语,既有古代文本的字面本义,也有后世社会科学赋予的新内涵,不能拿古文词义,生硬套用于后世完整的社会形态。</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西周固然实行完备的分封制度,土地归属周天子,层层分封给贵族。但主流史学观点认为,西周属于奴隶社会。井田制之下,主要生产者庶人依附于宗族贵族,以集体劳作的方式耕种公田,尚未形成成熟的个体租佃经济。进入战国时代,旧的井田制度瓦解,土地可以买卖流转,地主阶层兴起。</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秦始皇废除的,仅仅是贵族世袭分封的这套政治安排。他并没有触动地主占有土地、农民租地纳租的经济根基。秦汉直至明清,国家治理模式转变为中央集权郡县体制,不再是诸侯割据的局面。但是底层经济结构没有发生根本改变:大量土地掌握在地主、豪强手中,普通农民租种土地,要向地主缴纳地租,承受重重压迫。地主与农民的阶级矛盾,是这两千多年社会的主要矛盾。这套生产关系,一直延续到新中国土地改革,没收地主土地分配给农民,才彻底消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郡县制,只是封建社会可以采用的一种国家治理模式,不等于跳出了封建社会范畴。回看欧洲历史更能看清这一道理:西欧中世纪典型的封建是领主割据模式;而黑死病之后,西欧旧的领主分封体系逐步瓦解,土地可以买卖,大量农奴转变为人身自由的佃农,剥削转为货币地租,但依旧属于封建社会晚期,并没有直接跨入资本主义。</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分封只是封建制度众多政治外壳当中的一种,不是封建制度的必备条件,不能拿西周分封制当作唯一模板,凡是和这套模板不一样,就否定封建社会的定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顺着易中天这套逻辑推演,会产生一系列无法自圆其说的现实矛盾。近代中国革命的纲领明确提出反帝反封建,如果秦代之后就不存在封建,那近代革命所要推翻的“封建”究竟指向什么?革命要推翻的,正是地主土地所有制、封建等级礼教这套旧的社会关系。如果两千多年不存在封建,辛亥革命没有完成反封建任务、土地改革的历史意义,全部都会变得无从解释。</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止于此,这套只依靠政治政体划分社会形态的标准,放到世界史当中会漏洞百出。同样是帝国政体,罗马帝国是奴隶社会,秦汉帝国是地主制封建社会;近代明治维新之后,日本已经步入资本主义,国号依旧叫“大日本帝国”,实行天皇君主立宪。罗马帝国、秦汉帝国、大日本帝国,都拥有“帝国”这同一个政治外壳,底层却分别是奴隶制、封建制、资本主义三种截然不同的生产关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果按照“政体决定社会形态”的逻辑,“帝国”就成了社会形态标签,那奴隶、封建、资本主义全部装进“帝国社会”的名词之下,这个概念就完全丧失划分社会性质的作用。易中天论述暴露出来的突出问题就是双重标准:分析中国古代史,拿分封、帝国这类政治外壳作为判定标尺;面对罗马、近代日本等世界史案例,又悄悄切换到经济生产关系的标准,没有把同一套逻辑贯彻到底。评判历史的标准不能因人而异,对不同历史对象随意更换标尺,逻辑上就不能自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然必须客观承认,史学界内部确实存在一部分学者,主张秦汉以后不宜继续称作封建社会,建议改用“帝制时代”“宗法‑地主专制社会”等表述。学术圈内部,在专业期刊上开展争鸣,这是学术发展的正常现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网上还流传一种说法,声称现行教科书已经改动,不再认定秦以后为封建社会。这属于网络流传的不实传言。目前全国使用的部编统编历史教科书,依旧坚持唯物史观,明确肯定战国之后中国进入封建社会,保留“封建国家”“反帝反封建”等核心历史定性。教材只是出于中学生认知水平考虑,不在课本中大篇幅展开学术界概念之争,并没有修改历史分期的根本结论。部分自媒体拿个别早已废止的地方旧教材,或者拿学术界内部的一家之言,谎称教科书已经改版,以此印证易中天的观点,这是混淆视听。</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是,把圈内的支流假说拿到大众网络传播,包装成“颠覆常识的历史真相”,暗示教科书全部错误,以此博取流量,就会误导普通读者,尤其是青少年。</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易中天论述最大的弊病就是本末倒置。过度聚焦官员任免、分封郡县这类表层政治形式,刻意回避土地所有制、阶级剥削这一经济基础,玩弄文字游戏解读数千年宏大历史。出众的口才掩盖了理论内部重重漏洞。</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下网络环境之中,“推翻固有认知”的叙事很容易收获流量。不少年轻人疏于研读原始史料,一听到“以前学的都是错的”就心生好奇,很容易被这类猎奇化的观点裹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研读历史,切忌望文生义,要分清两组概念:古籍中的“封邦建国”,描述的主要是西周的政治制度;教科书所说的封建社会,描述的是从战国延续到土改之前的整套社会经济剥削关系,二者不可混为一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历史研究允许质疑、允许争鸣,但质疑要立足于扎实的经济、社会史实,不能依靠文字游戏。普通大众阅读名人讲史,一定要擦亮眼睛,分清严谨学术结论和博眼球的通俗演绎,不能人云亦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马克思对人类社会形态的划分,核心标准是生产方式,也就是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统一。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这五种社会形态,评判的根本依据,是生产资料归谁所有、劳动者处于何种地位、剥削以什么样的方式实现。政治制度只是经济基础所决定的上层建筑,属于社会的外在外壳。同一种社会形态,可以拥有多种完全不同的政治体制,不能拿政治外壳去定义社会的根本性质。这是我们辨析这一场历史概念之争必须牢牢把握的理论根基。</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易中天用文学讲故事的思维处理宏大社会形态问题。作为具备广泛影响力的公众人物,面对自己并不精通、又牵扯外来社会理论的议题,本应当审慎发言。可他跨界输出片面观点,把个人见解包装成真理四处传播。这样做不仅扰乱历史分期的基本认知,甚至模糊近代革命的历史逻辑,客观上会对青少年造成严重误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学术上的不同见解,应当留存在专业平台研讨。面向大众肆意宣讲逻辑不自洽的观点,依靠颠覆常识博取流量,理应得到批评。历史不容随意戏说,历史真相,从来不是靠出众口才就可以随意篡改的。</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