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风

那秋

<p class="ql-block">入伏那几天,天是封了口的。热气罩在头顶,呼吸都短了一截。蝉叫得撕心裂肺,像要把嗓子喊破才罢休。可穿过村口那片荷塘时,我忽然觉得有风从叶底翻上来,凉飕飕的,不多,就一缕,正好够人缓一口气。</p><p class="ql-block">荷塘不大,水也不深,但一到夏天就活过来了。清早路过,雾还没散,荷叶上滚着露珠,风一摇就晃进水里,涟漪细细地散开。那声音听不见,但蹲在边上,能感到空气是湿的、凉的。水底下有鱼,不大,游得慢,偶尔尾巴一甩,水草跟着动一下。我有时候蹲在那儿,什么也不想,看水看久了,心里就静了。说不上来为什么,跟讲道理没关系,就是安静。</p> <p class="ql-block">到正午,太阳跟烙铁似的,什么都晒蔫了,偏那片荷叶越晒越精神,绿得发亮,厚厚实实地铺在水面上。风吹过来,叶子翻过去翻过来,像谁在底下撑着一把把伞翻动。我站在埂上,背后一身汗,脸却是凉的。那风里有股味,荷叶的,带一点涩、一点苦,不腻。李商隐说“卷舒开合任天真”,我没想那么远,只觉得那风是活的,自己找过来的。</p> <p class="ql-block">那天黄昏又经过,看见一个挑担子的老人蹲在塘边上。他没看我,我也没走近。他把两只手伸进水里,掬了一把往脸上泼,顿了一下,又泼一把。然后站起来,甩甩手,长长舒了口气,挑起担子走了。那个舒气的动作很平常,但我在那站了一会儿,觉得那一口气替他松了半天的乏。</p><p class="ql-block">太阳往下落的时候,荷塘的颜色就换了。水面上铺了一层橘粉,像被余晖点燃了,又像慢慢地熄着。蜻蜓贴着水面飞,点一下,又点一下,涟漪还没散开就被暮色吃掉了。柳树的影子斜过来,打在荷叶上,晃一晃,又缩回去了。我坐在埂边,风穿过荷叶的声响很轻,簌簌的,像在翻一本很薄的书。</p> <p class="ql-block">周敦颐说“出淤泥而不染”,那是品格,我懂。但我看着塘里的荷花,想起的却是另一回事:它扎在泥里,泥是黑的,是烂的,它长上来,穿过水,穿过热,穿过雨打蚊叮,照样开,开完就谢,不赖着不走。人在世上待久了,谁没有被什么东西往下拽过?可荷花好像没想过这个问题,它只是开,到时节了,就开。热的时候开得多,雨打落了,第二天又有新的顶上来。它不跟热赌气,也不跟雨算账,顺着日子过,该开开,该落落,不纠结。</p><p class="ql-block">人如果能活成这个样子,大概至少能少一半的内耗。苏轼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想来想去,心安的地方不是房子,不是城市,可能就是这么一个有荷塘的黄昏——风是凉的,水是静的,你坐在那儿,什么也不用证明,也不用赶,坐多久都行。不图什么,也不怕什么,那一阵刚好吹过来的凉风就够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