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石痴寻梦·和田三日</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天从喀什出发,沿着G3012吐和高速一路向东,车轮平稳地碾过莎车、皮山,直接向和田方向驶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越往南疆腹地走,越能真切地感受到昆仑山前地带那种极其干燥的气候。受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裹挟,干燥的粉尘漂浮在天空。透过车窗望去,整个南疆都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苍茫而辽阔。</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可当车子驶进和田时,那漫天的灰雾竞奇迹般地褪去了,露出了蓝色的天空,仿佛这片土地早就洗净了尘埃,在静静地等着我和老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和田,这座被两种力量夹在中间的千年古城,就静静地躺在巍峨的昆仑山与浩瀚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之间。它是一座被两条大河护佑的城市——发源于昆仑山的玉龙喀什河从东侧奔流而下,发源于喀喇昆仑山的喀拉喀什河从西侧蜿蜒而来。这两条裹挟着雪山精华的河流,一东一西,在绿洲上冲积出一片狭长的土地,和田城便安然地坐落在这两河之间的怀抱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里,曾是丝绸之路上最耀眼的明珠。早在商周时期,古于阗便与中原有了物质交流;到了汉代,它正式纳入中央政府的统辖。作为西域最早的佛教中心,古于阗曾是不折不扣的“佛国”,无数高僧大德在此驻足。中原的丝绸、西域的美玉、中亚的香料曾在这里汇聚,各种信仰、肤色和语言在这片绿洲上碰撞交融,创造出了包括昆仑神话在内的璀璨文明。时光流转,千年的喧嚣虽已随风沙远去,但那份厚重的历史底蕴,早已悄然渗透在和田的山山水水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带着对这片土地的敬畏,我和老水在这座古老而又充满烟火气的城市选了一家网评特别好的庭院民宿住了下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午夜时分,窗外忽然响起了下雨声,噼噼啪啪击打着院落的穹顶,只到天亮才停。这对于极度缺水的南疆来说,这雨简直比金子还珍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清晨,空气里透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我和老水在民宿里吃过早饭后,便背着包向玉龙喀什河走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河滩的景象让我俩都愣住了!只见上游的河滩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当地老乡、外地玉商,大家伙儿都红着眼睛,逆着水流的方向排成一条长龙,疯狂地翻找着被雨水洗刷过的泥沙。原来昨夜雨水冲刷了河床,是捡玉的绝佳时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水停下脚步,望着上游那片沸腾的人海,转头对我说:“上游人太多了,咱们不凑这个热闹,咱们往下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下游的河滩冷清多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寂静而空旷。老水走在前头,手里像变戏法似的,不停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弯腰、捡起、端详、扔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啪嗒。”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被他扔在脚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啪嗒。”又一块带点黄皮的石头被他丢回沙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紧跟在他身后,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的沙石。突然,一块泛着耀眼亮光的石头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满怀期待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水,你看这块,亮得很!”我递过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水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他用大拇指甲在石面上用力一划,又掂了掂,毫不犹豫的一扬手腕,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砸回乱石堆里:“卡瓦石!看着亮,其实干得很,一点油性都没有,压手也不够,扔了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叹了口气,把那块儿骗人的卡瓦石踢开,继续低头寻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这样,扔了捡,捡了扔。随着太阳越升越高,我俩的耐心也在一次次失望中被消磨。脚步也从满心的执念切换到了随缘信步、漫无目的地走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远离主河道的浅水湾。这里连个脚印都没有,显然是被当地人“判了死刑”的荒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下意识的看着水洼边被泥沙履盖着的那片“泥饼”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白点,我走过去用手扣出来,在旁边的一个小水坑涮了涮,只见它浑圆饱满,细致温润,和此前在玉石店见过的一模一样。一股喜悦猛地窜上心头,“噌”的一下弹跳而起,激动地大喊:“快看,这肯定是和田籽料!”老水走近看了一眼就连连说:“是!是!这是籽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越是极致的美好,越喜欢藏身于最朴素、最不起眼的角落。而那些真正能与美好相逢的人,也必定是褪去了浮躁,在心平气和的从容中,才能与这份惊艳不期而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天的寻玉也是这样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傍晚时分,我和老水疲惫而兴奋地回到了庭院民宿。刚一踏进院门,热情的维吾尔族女老板就迎了上来,手里端着一个大木盘——上面摆着刚出炉的烤包子、金黄酥脆的馕,还有一大盘滋滋冒油的烤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满脸笑容地冲我俩说道:“亚达西,快快吃了,吃了咱们就开始麦西热甫了(一种维吾尔族的联欢派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俩也顾不上客气,抓起烤肉和烤包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浓郁的肉香和刚出炉的热气顺着喉咙下肚,一天的疲惫瞬间烟消云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刚吃饱抹完嘴,院子里的麦西热甫就开始了。葡萄架下灯火通明,穿着艾德莱斯绸的姑娘和小伙子们正随着明快的节奏旋转、跳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亚达西,快来!一起唱起来!”一位热情的大哥笑着朝我俩招手,并上前把一个精致的“都塔尔”塞到了我手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愣了一下,看着坐在床榻上弹着各种乐器的老兄老弟们,心里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被点燃了。我深吸一口气,学着当地人的样子,手指在琴弦上笨拙又认真地拨动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铮——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虽然我的指法并不专业,琴声甚至有些难听,但那欢快的节奏却像有魔力一般,瞬间拉近了所有人的距离。老水站在一旁,看着我抱着“都塔尔”认真弹奏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他干脆挽起袖子,跟着维吾尔族老乡们的鼓点,迈开步子,在院子里笨拙却尽兴地扭动起了身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葡萄架下,琴声、鼓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没有人在意我的琴技有多生疏,大家只是用最纯粹的笑容和掌声回应着。那一刻,我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仿佛自己也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快乐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夜深了,麦西热甫的乐声渐渐平息。我和老水带着满心的欢喜和笑意沉沉睡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二天上午,我俩决定逆流而上,去玉龙喀什河冲出昆仑山口的那一段看看。其实我俩心里也都清楚,昨夜的雨后,这一段河滩早就被无数双眼睛扫视过,被无数双鞋底踏遍了。但老水还是执意要去,他想看看昆仑山雨后的壮丽风姿,他想听听玉龙喀什河冲刷过千山万壑后,那最原始、最苍凉的流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沿着河道往上走,河水的颜色与昨日大不相同。昨天是泥沙俱下、浑浊不堪,今日却被昆仑山巅倾泻而下的雪融水彻底洗涤过。那水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质,透着雪山特有的凛冽与寒光。水流在宽阔的河床上分岔、汇聚,像无数条透明的白练在卵石间穿梭,时而平缓如镜,倒映着两岸苍褐色的山体;时而又在落差处激起雪白的浪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奔腾向前的力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跟着老水往上走。他没有半点低头检石的意思,自然而轻松的甩着双臂,微微抬着头,一会儿看看奔腾的流水,一会儿端详远处巍峨的山头,一会儿又静静凝视着水面,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这片天地的辽阔与苍茫之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我,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放下执念,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河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卵石上瞟。走到一个拐弯处,在流水的漩涡边缘,水下一块儿石头引起了我的注意。它和周围的石头不一样,透着一种异样的质感。考虑到水流湍急,我不敢贸然伸手去捞,而是在河边一块较大的石头上坐下,静静地观察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水流在石头底下不断冲刷,底部的沙石被一点点掏空。那块小石头随着水势微微松动了一下,在水底翻了个身。它一会儿露出莹润的白色,一会儿又翻出一层淡淡的黄皮,接着又被旁边挤过来的两块石头顶得立了起来,在水流的裹挟下轻轻摇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在这时,我抬起头,发现老水已经走出去很远,背影在宽阔的河滩上显得那么小。水流声太大,喊他根本听不见。我心里一紧,生怕他走得太远遇到危险,赶紧掏出手机打给他,让他顺着原路回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挂断电话,我继续坐在那里观察那块儿小石头。等它在水流的冲刷下终于彻底稳住,露出全貌时,我心头猛地一跳——那竟是一块儿皮色极正的黄皮籽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半个小时多,老水才顺着原路返了回来。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着水底那块石头,让他把身体稍稍往前探一探。老水心领神会,顺着我的力道稳住重心,把手臂探入冰冷刺骨的雪融水中,精准地一扣,终于把那块石头捞了上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石头表面虽然有一道浅浅的小裂,但温润细腻,油脂感十足,确确实实是一块儿上好的黄皮籽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水将这块儿籽料紧紧握在手里,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满是赞赏与欣慰:“米粒啊,看来做任何事情,机会总是留给那些肯下苦功夫的人。你看你,为了弄清一块儿小石头是不是和田籽料,硬是在这水边盯了整整两个小时,连眼都没眨一下。正是你这份不放弃的韧劲儿和用心,老天才把这块儿石头给了你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着老水的赞赏,我心里也忽然悟到: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运气?那看似偶然的机遇与最终的胜利,从来都只偏爱那些默默耕耘、有所准备的人。就像这玉龙喀什河里的石头,只有当你真正沉下心来,用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去注视它、等待它,它才会向你展露那最温润的一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罢,我俩相视一笑,将这块儿来之不易的籽料装进兜里,迎着夕阳的余晖,向酒店走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三天早餐后,老水跟我说,他想去喀拉喀什河看看。他说,喀拉喀什河虽然也流到了和田,但它的发源地和玉龙喀什河不是一个地方。玉龙喀什河发源于昆仑山,而喀拉喀什河发源于喀喇昆仑山。而且这条河里主要出产的是墨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听老水这么一讲,我也来了兴致。喀拉喀什河离市区稍远,于是,我俩带上中午的简餐,驱车前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下车,眼前的景象与玉龙喀什河截然不同,整个河滩以灰黑色为基调,透着一种粗犷而神秘的西域风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水这次又恢复了“弯腰、捡起、揣摩、扔掉”的寻石模式。大约扔出了二三十道抛物线后,他干脆停下了动作,抬头远望,静静欣赏起眼前昆仑山与山前大沙漠交汇过渡的苍茫景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而我,依然情不自禁地把目光锁定在河道那灰黑色的石头滩上。喀拉喀什河的石头明显比玉龙喀什河的大得多。我盯着盯着,只见两块较大的石头缝隙里,死死卡着一块儿小石头。恰好一束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它竟通体黝黑,黑得深邃、黑得纯粹,不带一丝杂质。而那黑色并不干涩,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千万年风沙打磨后的内敛与温润,像是一滴凝固在戈壁滩上的浓墨,又像是把整条喀拉喀什河的夜色都揉碎了藏在了石心里。我用手指顺着石缝使劲往上一顶,又用力往外一推,那块儿鸡蛋大小的黑石头便“咕噜噜”地滚落了下来。我激动地弯腰将它捡起装进兜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老水也从滩坡上下来,大声说:“回吧!今天虽然没有捡到好石头,但见到了昆仑山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过渡段的景致,也值得了。”我笑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儿石头递过去。老水一看,惊奇地睁大了眼:“看来捡玉真的讲究缘分啊!你石痴的劲头儿比我足,与玉石的缘分比我深。你看,这三天,三块好石头都让你给碰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自豪地笑了笑说:“那是!不过,你收获的地理景观,可比我多得多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到河北老家后,这三块儿石头便成了我们老两口最珍贵的收藏。日子一天天过着,隔上几天,我和老水总会习惯性地拿出来,握在手里仔细地摩挲端详,仿佛它们还带着昆仑山的风,带着喀什河的水,与我俩亲切交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年是老水的本命年,为了压一压马年的“火气”,我从网上联系到国家级雕刻大师范德龙老师,特意用这块儿墨玉为他雕刻了一枚“马羊六合、马狗三合”的挂件。只愿老水戴着这枚温润的石头,护佑我们全家事事如意,岁岁无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的“石痴寻梦”系列,起笔于贺兰山,踏过阿拉善大戈壁,穿河西走廊,越祁连山脉,渡八百里流沙,跨巍峨天山,从辽阔的北疆一路奔赴神秘的南疆。不知不觉间,这趟寻梦之旅已化作二十五篇文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路走来,我俩一边寻石品石,一边游历学习,一边欣赏祖国的壮丽山川,一边触摸这片土地的厚重历史,开阔了眼界,深化了感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感谢美篇平台,感谢“叙事性散文文友会”主持人和管理员的精选,感谢文友们的点赞支持,更感谢广大读者的一路相伴!)</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