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不时有街坊把电鸡停在铺门前面的马路人行道红绿灯处,愣是把进出口堵去了一半。广州人对电动自行车叫法五花八门,电鸡,电驴,鬼火……</p><p class="ql-block"> 有些车主不理后果,有空地就立车落锁。停车时间可能是进入龙津厚福市场买一顿饭菜的功夫,也可能是走去附近的中山七路扬韬广场里围一桌咖啡的闲淡时光……</p><p class="ql-block"> 门前被挡人着急,可光生气没有用,而且城管就算来了,也装着看不见。这样的事情日复一日如翻一本旧书,早读晚自习一遍遍重温。久了大脑就似打麻醉针般麻木了,自愿低头屈受,不去计较这人间的寻常烟火。从事生意者,无非是在浑浊的溪流中,摸中正巧滚到手边的田螺。财神自己找上门?别多想了,神在天庭酣睡还没醒呢。</p><p class="ql-block"> 这龙津中路仿佛是一坛酸菜似的,自己最好的年华在里头被酸甜苦辣泡到发黄发臭。但钱永远是人生一味最好的清凉剂,那怕你头脑被杂事轰得晕乎乎的,往眉心抹一点,一瞬间就来了精神。在这漫长光阴里,有段时间不是钱这味清凉剂,而是几个不时光顾店子买点蛋糕的阿姨,忽然间热情得让我们失去了方寸。</p><p class="ql-block"> 对于上年纪的大娘,广州多是称姨,比如芳姨,兰姨,雪姨……实在不晓得人家名字时,只好以统称阿姨呼之。刚开店的头两年,人气像浇水育秧苗般累天累月的培植着。怕街坊买回去后不合口味不再回购,也怕同行搞价格战谣言战,惊惊悚悚地苟活于江湖。有一天一个年约七十多岁个体很矮的阿姨在付款买了一块蛋糕后,把手里拿着的一袋子沙糖桔往柜台上一放,说送给我们几个吃。这突然而来的暖意让我们很意外,都说广州人情淡薄,对陌生人很少献殷勤。我们开始推辞不受,说街坊好意心领了,我们想吃时会自己去买。那知人家脸色一阴显得很生气,都强塞了还不拿等于是看不起人啦,没法,只好收下。当我们想相赠多包一块蛋糕送给老人家时,她摆摆手说再拿就吃不完浪费了。而且不待我等反应,人便头也不回离开柜台。她留下的沙糖桔,味道真的很鲜甜,超越于水果原味之上。</p> <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们以为是老街坊突发善心偶尔为之,不想此后每隔十多天,她继续莫名其妙的买水果来再投喂我们几个,你不收下真不行。我们猜测,是不是人家是个五保户,情感缺陷,渴望真情的缘故。因为阿姨的样子,太像小时候抚养我长大的阿一太婆。阿一太婆是五保户,她在妯娌们间因无儿无孙常不受待,可在我的整个童年时光里,她老人家几乎将所有的爱全给了我。现在生活在广州城央,忽然冒出来和阿一太婆从样貌到灵魂都那么相似的人,我都变恍惚了。想过许多爽文情节, 这是到底属于哪一出?</p><p class="ql-block"> 我们几个私下议论阿姨时称她为“一太”,把她比作是我的阿一太婆本尊。可剧本走偏,现实并没有沿着主线走。后来有一次在我们追问下,阿姨说她家里也有子孙,但她每月有养老金领,钱够花,不需要子孙们操心。这,这,这,……我们清贫得无时不在忧虑柴米油盐酱醋茶,老街坊居然以这般方式来打发时光。可别人无心的爱一旦如种子般撒入泥里,我们心灵这块地,已抵不住微风细雨。不知不觉间平常日子多了份留意,多了种牵挂,仿佛她实实在在是我那个已去世多年的阿一太婆又活回来了一样。</p> <p class="ql-block"> 商战继续硝烟弥漫,一路磕磕绊绊,有几年门店被街坊们宠着,所以生意再残酷也开得下去。从春节得到街坊的拜年利是,到日常里在柜台边跟她们闲聊年宵花市,端午节荔枝湾赛龙舟,西华路上又开了什么新店……</p><p class="ql-block"> 看她们不停地经过店前的马路,广州的日子,从容又急迫,似街边的百年老榕树,根系高高拱起路基的红砖,而空中枝叶翠绿,温润,挂着傍晚金色的斜光。</p><p class="ql-block"> 后来不记得自哪一年起,再也没有见阿姨行过店前,就连那几个给过利是的,也消失了。也许她们欠恙再也走不了路,也许搬去颐养天年的养生胜地……心里一下空落。阿姨对我们的好可能她自己都没觉得,可这一时兴趣使然的投喂却被我铭刻在心了,像一滴春雨不偏不倚落在谷种,它悄悄破壳发芽,最后长时间地青绿于眼睛的天地,盈盈着春天的光。</p><p class="ql-block"> 于是问其他的街坊,“经常来菜市买菜的那些阿姨怎么不再见人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的老年人注重养生了。你不见龙津华府前面的小广场上经常有年轻人在对老人们推销养老圣地么。也许她们去荔湾湖听戏了,也许去白云麓湖踩青去了,也许去从化的温泉公园疗养着呢。”</p><p class="ql-block"> 或许她们只是随口揣测说说,但荔湾湖就是我每天傍晚必去散步的地方。因为那实在是太具岭南风韵,且不用我将每个景点都拎出来写!晚清岭南大名士徐荣之子徐同善就有诗文赞:</p><p class="ql-block">《荔枝湾》</p><p class="ql-block">历历桐庐江上景,问名却是荔枝湾。</p><p class="ql-block">唐园载酒知何日,客思乡愁两不间。</p> <p class="ql-block"> 荔湾湖公园每天游人都很多,一边游玩一边寻人的我依然没遇到“阿一太婆”的影子,只徒增失落耳。也许在白云麓湖呢,这么想时又重燃希望。如果说荔湾湖是个熟读四书五经棋琴书画皆精通的名门闺秀,那麓湖便如知书识礼但多了份江湖闯荡阅历的将门之女。中华名曲《黄河大合唱》的作者冼星海就长眠于麓湖湖畔,而且也有邹鲁(民国中山大学创始人)亲手题写“白云仙馆”石匾,多次在麓湖雅集,留有诗文:</p><p class="ql-block">《游白云北山麓》 </p><p class="ql-block">蒲涧寻秋去,陂塘新蓄水。</p><p class="ql-block">云山开一面,风物近城隈。</p><p class="ql-block"> 本意逛逛麓湖以期巧遇“阿一太婆”慰藉思念,不想自己偏忘记初心,去一次就彻底的爱上了麓湖,且不用费墨水大笔描绘它的景色如何迷人。这种感觉说不出来。尤其是冼星海墓园旁的半荒高尔夫球场,很像我童年时与阿一太婆在村北山塘脚下戽鱼的那片地方。也是山丘下的草地朝前弧形展开,溪水边长着大片芦苇。那时还是小不点如野猴般大的我,提着鱼篓屁颠跟在阿一太婆后面,在田埂溪岸上等着她把捉到的泥鳅放入篓里。饿了就坐在有蚂蚁爬的石块上,看太婆在山丘的棯子树间弯腰摘取野果。</p><p class="ql-block"> 幼年记忆本已经很美,西关人情水滴石穿,一起穿过时光隧道,相遇于麓湖。</p><p class="ql-block"> 麓湖就如此悄无声息的在我身体里浸润漫开,西关阿姨若是阿一太婆,麓湖就是故乡。此情不用解释很清楚,半模糊就已如雾中花,很朦胧,很温暖,很美。</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在构思写作第一部长篇《小野菊也有鲸鱼梦》时,把主人公黄小芹与母亲的最后一次出游安排在麓湖。此后她参加高考时,母亲因打工过劳与她天人永隔。多年又过去,她与大学时的恋人重归于好也是相聚在麓湖畔……</p><p class="ql-block"> 明明荔湾湖离我最近,走得最勤,最后却痴迷于麓湖,这情感逻辑真的说不上来,仿佛风里落叶,暮光中翩然飞在一粒名字上。</p><p class="ql-block"> 不用解释什么,这片助自己成长的土地,爱就爱上了,不舍,不离。故乡给我身体,广州给我现在和未来……</p><p class="ql-block"> 有时,忽然心血来潮,想到八十岁以后浮生大结局,“荷田如梦,XX年生于广西,XX年卒于广州麓湖湖畔……”</p><p class="ql-block"> 这怕会一语成谶,到那时也不枉此一世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