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雨

山人

<p class="ql-block">  日历翻到立秋前三天,夏天便像一位恋栈的旧客,明知时日无多,仍要泼辣辣地挥洒最后一场豪兴。这雨,从清晨就来了,淅淅沥沥,渐渐密密麻麻,直落到中午,又从中午纠缠到午后。我本打算午饭后去跑几圈,看看窗外行人皆撑着伞,雨丝织得正紧,便泄了气,想来与床榻再续前缘也是顺理成章。于是倒头便睡,一觉恍惚到下午三点。</p> <p class="ql-block">  醒来,推窗一看,雨竟还未停。灰白的天光里,雨脚如麻,把整个小区浇得透湿。忽然起了个念头:下雨天,我竟少有在雨中漫步拍照的体验。与其闷在屋里听雨打空调外机,不如持伞入院,与这雨好好戏耍一番。</p> <p class="ql-block">  伞是浅色的,撑开便如一朵移动的小云。刚步入园子,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慢了,继而竟迈起了八字步,摇摇晃晃,像个闲逛的老翁。那些同样打伞的路人,多半行色匆匆,腋下夹着风,急着赶往某个干燥的屋檐;我却反其道而行之,专挑水洼边、树影下、弯道处走,仿佛赴一场蓄谋已久的约会。</p> <p class="ql-block">  雨打在伞面上,不是嘈杂,倒像无数指腹在轻轻叩击,噼啪、淅沥、叮咚,层次分明。抬头望去,小区的步道早已被雨水洗得崭新。那条红色的塑胶跑道,平日里是健身者们挥洒汗水的赛道,此刻却成了一泓安静的溪流,红得愈发鲜艳,像一条燃烧的绸带蜿蜒在绿草之间。旁边的砖石小路泛着釉光,人字纹的砖缝里蓄着清亮的水,一步一折光,倒映着两侧修剪齐整的绿篱。红与绿,本是俗艳的搭配,偏生让雨水这么一洗,一润,竟透出几分中国画里“随类赋彩”的雅致来。</p> <p class="ql-block">  我沿着弯道慢慢走。雨中的草木是醉了的。草坪吸饱了水,绿得发黑,又泛着油亮的光;灌木丛被淋得毛茸茸的,圆滚滚的造型更显憨态;高大的乔木伸开臂膀,叶片被冲刷得脉络清晰,风过处,抖落一串晶亮的水珠,恰巧砸在伞上,惊起一声脆响。有几处圆形花坛,低矮的绿篱围拢成完美的几何图形,中间立着树,雨水顺着树干淌下,在根部洇出深色的圆斑。这人工修剪的规整与自然生长的野趣,在雨里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和解。</p> <p class="ql-block">  行至一处廊亭,见几位邻居闲坐。有老人带着孩子,推着童车,在避雨的间隙闲话家常。亭柱是深色的,顶面玻璃让光线变得柔和,里面的人影影绰绰,倒像一幅活过来的风俗画。我驻足望了一会儿,他们望我,大约觉得这人持伞闲逛甚是古怪。我却想,雨天里肯慢下来的人,才能接住这些日常的温情。</p> <p class="ql-block">  再往前,竟走到了儿童乐园附近。彩色的滑梯与攀爬架湿淋淋的,蓝黄绿的颜色在灰蒙的天幕下格外跳脱,像一盒被打翻的糖果。秋千椅——或是那白色的羽毛造型——静立在草坡上,旁边卧着几块拙朴的石头。没有孩童的喧闹,这些游乐设施反而显出一种童话般的寂寥,仿佛在等雨停,等一群小脚印来唤醒它们。</p> <p class="ql-block">  路上遇着同撑伞的人,彼此点头一笑,各走各路。有位撑白伞的行人走在前头,背影孤清又悠然,与红绿相间的曲径、两旁滴水的树影构成一幅动态的画。我举起手机,用心框住每一帧:湿润的砖路、弯曲的跑道、镜面似的水洼、雨中模糊的楼影……镜头里的世界,比肉眼所见更浓缩,更浓烈,像是把整个夏天的余韵都收进了这方寸之间。</p> <p class="ql-block">  心里竟涌出说不出的快乐。这快乐无关晴空万里,无关计划达成,恰恰来自于对一场意外之雨的全然接纳。立秋前的这场雨,像是夏天在交班前最后一次尽兴的笔墨,把绿泼得更绿,把红染得更红,把人间烟火晕染得朦胧而温柔。我戏于雨中,雨亦戏我,以凉意沁我肘腋,以清音悦我耳膜,以鲜活的色彩饱我眼福。</p> <p class="ql-block">  跑鞋是没有穿上,汗水也未流一滴,但灵魂似乎完成了一场更深透的运动。回到楼下时,裤脚微湿,伞沿滴水。想来明日便是另一番光景,而这雨中闲步的辰光,将和这些照片一起,成为夏秋之交一枚清凉的印章。</p><p class="ql-block"> 戏雨一场,不亦快哉。</p> <p class="ql-block">撰文:张永华</p><p class="ql-block">图片:张永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