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乳山银滩集上,我撒摸买桃,瞅冷见一堆拳头大的桃,一水红脸膛,有的还挂着绿叶,个个有斑点。摊主喊一块钱一斤,无人搭腔。</p><p class="ql-block"> 我刚蹲下来挑,摊主小伙子麻溜递我一袋子,嘴上急溜溜地说:"大叔,随便挑,九宝桃,一掰就离核。"</p><p class="ql-block"> 一瞅那桃上斑点,黑褐色的,指甲盖大,或米粒小,像红嘟嘟桃脸上死苍蝇死蚂蚁。当知青时看果园,我看过鸟偷桃吃,它嗑一嘴,扫一眼四周,听出点动静,忽地"扑啦"一声飞了,桃伤口自我愈合后就是干疤。鸟比人精灵,有农药的它不吃,阴面果酸它不啃,专挑树顶晒太阳的果咬。它挑的果准保甜保没毒,当然我有经验。</p> <p class="ql-block"> 我悠然自得地挑桃子,一丁点烂的都不要,个顶个拣果大脸红的,越是疤瘌疖子的越往袋里装,由着小伙子唠叨:"这帮老太太,我告诉她们干疤的好吃,她们就是不认。"</p><p class="ql-block"> 住了一会儿,小伙子低声嘟哝道:"好心都当驴肝肺了。"</p><p class="ql-block"> 这话耳熟,像一根线,猛地拖出一个人来——当年我们果树技术员,姓吴,叫吴什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可那张脸,至今如在我眼前。</p><p class="ql-block"> 他中等个,整天穿套白不白绿不绿的旧军装,胳膊肘子、波棱盖子、屁股蛋子扎得一圈圈儿的,比枪靶子的环数还密实。那顶绿军帽檐发白了,秃噜边了。</p><p class="ql-block"> 他不直说他四十,却说四十挂零,且说得很认真的样子。我听起来,有点孔乙己明明偷书偏偏说窃书的感觉,心里直乐。他头发粗黑带点卷,大扫帚眉下,深眼窝里,是一双大眼睛,有蓝色的光;国字脸红红的,一脸连毛胡子。他说他是满族人,我咋看他都像个蒙古人。他顾家——上山总提拉一把镰刀,下山背一捆草,兜里揣几个落果,没见他空过手。</p><p class="ql-block"> 我原先只当他是个窝囊吧唧的大头兵,一个满脑子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老贫农。他觉得我人靠谱,挺正派,敢管事,想教我剪枝疏果。我那时想早晚当兵走,学那技术有屁用?他委屈地说:"好心当作驴肝肺”。</p><p class="ql-block"> 有件事,叫我重新打量这个人。</p><p class="ql-block"> 那天三五个人簇拥着一个大分头的家伙,大摇大摆进果园摘桃,被我堵着了。那几个人虚张声势地喊:"刘书记来果园检查。"</p><p class="ql-block"> "屁!哪个刘书记?我咋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小鸡吧崽子,装傻充愣呀!"</p><p class="ql-block"> "你骂谁呢?嘴干净点。没创业队领导批条谁也不好使。这是青年点宣布的!"我吼道。</p><p class="ql-block"> 那帮人酒气熏天,脸红彤彤的,骂骂咧咧往前冲。</p><p class="ql-block"> 我随手操起一把镰刀,在头顶呼呼地抡起来,大喝道:"你们手里一人一个桃,按青年点的规矩,一个果两毛钱。你不是书记吗?罚款加倍,至少五块钱!谁不服?"</p><p class="ql-block"> "住手!"</p><p class="ql-block"> 喊声未落,我身后钻出一个大活人来,一把夺下我的镰刀,这人就是老吴。他大眼珠子瞪得跟牛卵子似的,脸颊上青筋直跳,老鹞子一般剜我一眼:"不要命了?"</p><p class="ql-block"> 可他一转脸,对那帮人满脸堆笑,低三下四地央求道:"刘书记给我一个脸呗,他是新青年,我能管教他。"</p><p class="ql-block"> "散了散了。"大分头扬扬手,那帮人随他下山了。</p><p class="ql-block"> 老吴拽我在窝棚底下坐下,抱怨说:"你小子咋不睁一眼闭一眼,躲着装看不见呢?刘书记真是咱大队挂职副书记,锻炼一下可能就是公社书记,他舅是县革委会主任。"声音渐次低下去,好像泄露了国家机密似的。</p><p class="ql-block"> 我随手薅根狗尾巴草茎,塞进嘴嚼了几下,平时嚼是甜的,现在嚼干不撅的,肚子那股火被我恶狠狠地啐地上。</p><p class="ql-block"> 老吴拍拍我肩膀头,声音闷闷地说:"那小子跟我一批兵,县城兵,我还是他入党介绍人,所以今天人家给我面子,晓得不?"</p><p class="ql-block"> 我愣在那儿,脑子转不过弯,半晌没吭声。</p><p class="ql-block"> "你小子太嫩,太楞,早晚要吃亏的。"他顿了顿,没往下说,转过话题唠起自己:"我爹死脑筋要孙子,老婆生了三胎。我党票差点没撸了,混三年志愿兵被撵回家耍镰刀了。咳呸!"</p><p class="ql-block"> 打那起,我还真没把老吴的好心当驴肝肺。那天我俩唠到太阳落山,我才回青年点嚼大饼子,喝那没菜叶的白开水——知青叫无云汤,也没跟创业队领导汇报,回窝棚躺下望月亮,一夜没合眼。</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跟老吴学了不少东西,第一个告诉我鸟嗑果甜的就是老吴。许多年后,爬野山饿了,见着不认识的野果,我就找鸟嗑过的吃。鸟能吃,人就能吃。果然没中过毒。一晃我近七十挂零了,真想回那个小山村看看他。</p><p class="ql-block"> 挑完桃,回过神,拎上秤。一大袋桃,才花七块九毛钱,小伙子顺手塞袋里一个大桃。</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