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一口沭阳腔的奶奶

浅笑嫣然

天堂三十年，思念汇成河，梦里声声奶奶唤，醒来但见月空悬。这话不是矫情，是我每次翻开旧相册，或者回趟苏北老家张店，心里翻腾的真实滋味。

梦里还会听见那口浓得化不开的沭阳腔喊我：“我乖孙女大文子，回来啦！”一睁眼，只有枕边一片湿凉。

奶奶是1918年生人，沭阳过来的姑娘。听父亲说，当年是一位远房亲戚做媒，奶奶二十出头就嫁到了张店街我爷爷家。

她不识字，却把旧式女子的传统美德，用一辈子的烟火气，熬得醇厚。

记忆里的奶奶，在女子当中不算矮，大约有1米65左右，头发总是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用一根黑卡子别着。

冬天，一件蓝斜襟褂子罩在棉袄外，下面是条肥肥大大的棉裤。

她裹过小脚，踩在一双黑灯芯绒棉鞋里，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却稳当得很。夏天，就换上一件棉纱布的短袖，洗得发白。

上世纪七十年代，寻常人家的锅灶里能有什么油水？白米饭更是稀罕物，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

有一年中秋，家里难得焖出一锅米干饭，米香裹着热气飘得满院都是，勾得人不住咽口水。

我那时才几岁，捧着碗埋着头吃得正欢，就见邻居尹家的二闺女小来弟端着空碗跨进了门槛。

奶奶扫了眼快见底的小半锅，又转头看了看还没吃饱的三爷和小姑，没多犹豫，转手就盛了满满一大碗米干饭递到了小来弟手里。

等小来弟捧着热饭道谢着走远，奶奶才招呼三爷和小姑，就着剩菜啃几块山芋面贴的黑饼垫垫肚子。

后来小来弟逢人便念叨奶奶的好：“刘大娘心善，自家粮食都不够吃，还舍得给我盛这么满一大碗米干饭。”

这事儿，奶奶做得自然，好像天经地义。她身上的好品质，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亮。

记得那是一个夏天，蝉鸣噪林，热得人一动就一身汗。奶奶带我去大姑家，大姑嫁在灌云侍庄，那会儿还没通上汽车，全靠一双脚步行。

我们趁着早凉赶路，快到大姑家时，路过一片西瓜地。绿油油的西瓜躺在藤叶下，看着就生津止渴。我那时年岁小，耐不住暑热口干，冲上去摘了一个瓜抱在怀里就要跑。

奶奶一把拽住我，非要找到看瓜的老汉，付了钱才让走。她还给我讲了个“瓜田李下”的故事，当时我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奶奶太啰嗦。

如今和妈妈闲聊起这件事，忍不住称赞奶奶的了不起。一个没有读过书的农村老太太，却始终记着教她的孙女：别人的东西再好也不能贪拿的道理。妈妈说：“你奶这辈子就是个老好人，和我们三房儿媳妇住在一个屋檐下，从没红过脸，更不在背后乱嚼媳妇的舌根。受了什么委屈，也都自己悄悄消化了。”

奶奶对爷爷的尊重，是刻进骨子里的温驯。中午炒了菜，必先盛出一份留给做买卖归家的爷爷。

印象里，爷爷常常一个人就着山芋干酒，慢悠悠地喝。好菜好饭先紧着爷爷，他吃剩下的，孩子们再动筷子，等轮到奶奶，往往只剩点菜汤了。

最后她只能弄小菜汤泡点干饭，呼噜呼噜吃了。有时天热，饭都放馊了，我妈拦着不让吃，奶奶总摆摆手说：“不碍事，不碍事，烫烫给我吃，倒掉可惜了！”

1971年雨水特别多，那年的麦子大多烂在了地里。能收上来的麦子磨成面，也一股酸馊味，实在难以下咽。

可那时候粮食金贵，家家户户只能捏着鼻子吃这烂麦面。偏巧三奶坐月子，产妇口味刁，闻不得这酸味，饿得奶水下不来，尚在襁褓中的三龙爷没有奶吃整天哇哇哭。

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二话不说，把自家往年攒下舍不得吃的好麦子，磨成十多斤白面，全送给了三奶。硬是让她这个妯娌安稳地度过了月子。

勤劳的奶奶到了晚年，农活终于干不动了，就在三爷家帮忙烧火做饭。

三娘掌勺，她在锅门烧火，婆媳俩配合默契。暖黄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满是慈详和蔼。

我以为，奶奶能永远陪护着我们，可老天爷不留情。1997年11月26日，奶奶因病走了，享年79岁。

从那以后，我再回老家，再也闻不到奶奶用火叉戳着玉米棒子，在灶膛里烤出来的那股焦香，更听不到那声带着沭阳腔的轻唤了。

有时候我有意绕到老屋厨房，幻想着还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想感觉一下奶奶的味道，可入眼的，只有冰冷沉寂的土锅灶。

我不敢多想，稍一回味，眼泪就要掉下来了。奶奶，大孙女想您了，您走了整整30年，在那边，一切都还好吗？

芳华虽逝，霜染青丝，人至中年，仍痴守半亩花田，一卷文字。不为惊艳时光，只为安放心灵。

感谢您的到访与浏览，浅笑嫣然，期待与您在文字中重逢，在岁月里共勉！

文体：散文

撰稿：刘佳文

摄影：图片部分来自网络

美篇：68342835

浅笑嫣然之心香一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