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文学连载:我的祖父王庆隆(二十八)

雾锁夔门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第二十八章 慈爱难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个人的生命轨迹因经历、环境和形成的性格都不可能完全复制,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作家余华才说,世界上没有一条道路是重复的,也没有一个人生是可以代替的。环境对人的影响和改变是“润物细无声”般的。环境不但可以改变人,甚至可以改变一切,包括钢铁的存在形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出生在地主和历史反革命分子“双料”家庭,低人七等(一等大队干部,二等小队干部,三等外地当工人者,四等有手艺者,五等牛把式,六等群众,七等富农,八等地主),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贱籍”。十来岁时,祖父祖母便发愁两个孙子长大怎么办,没有一点手艺连媳妇也找不到,直挺挺的往那一站,两个光棍不愁死人?他们商量让我将来学个木匠,好歹有个手艺,哪怕找个丑矮憨笨的人过日子也行。为了培养我的木匠意识,提前打好基础,祖父买来了凿子、锯子、斧子等木匠工具,让我在废旧的木头上练习。那时候我凿的榫眼、做的榫头就有点“像那回事儿”了。可惜人无法按照自己的设计来决定个人未来的道路和命运,无论你怎么规划、怎么尽力、怎么想方设法,生活最终都是“出乎预料”“面目全非”。这真让人慨叹命运的变化无常——不是事与愿违,就是美中不足,不是乐极生悲,就是功败垂成,“万事如意”好像就是一个美好的传说,没有人得到过,更没有人见过。后来,祖父母为我制定的“木匠计划”也落空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近有句很火的话“我命由我不由天”。如果我命由我,那人世间的事情就好办了,可以各得其所、各随其愿。我认为比较全面的理解的应该是:“我命”就是我的运道、能力和生存环境,“由我”就是在这个基础上顺从生命所遇,平静性情、脾气,保持善心,完善德行,活出属于自己的“我”。“心存善念,必有后福”也许就是“我命由我”吧。地球人太多,老天管不过来。命运受环境、世道左右,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只有从善、从真、从诚,自己可以“由”之。如果“我命由我不由天”成立的话,那也只是符合人的“下行”事实。当一个人不想“高就”只想“下行”的时候,“我命确实由我”,没有人可以干涉得了,毕竟人人都有“躺平”“放弃”“认可”“逃避”“满足”的自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我童年比较完整的记忆中,惯看的是“专政对象”的忍辱偷生、“革命群众”的趾高气昂、大队干部的盛气凌人,时间长了就非常自卑,见了干部就非常害怕。有时候在小路上看见干部走过来,能躲就躲,实在躲不开了,就像一个罪人一样,低头站立路边,内心有点紧张,等干部大摇大摆通过后才松了口气。平时家里来客人(都是断不开的近亲),不敢说话,赶快躲进耳房。几十年后我才知道这是作下病了,叫社交恐惧症。后来我当了煤矿工人,再后来也当了所谓的干部,但害怕领导的病一直没有痊愈;怕开会、领奖、讲话。怕开会是怕见一群领导,怕领奖是感觉没有领奖的资格,怕讲话是怕抛头露面,但我最怕的还是见领导。为了给自己增加勇气,每次见领导前,我总是拿五个硬币在桌面上抛撒,如果“字儿”(我们老家对硬币有数字和中文面值一面的儿化称呼)多于“闷儿”(我们老家对硬币有图案一面的儿化称呼)就去找领导,如果“闷儿”多于“字儿”就不去找领导。说到底还是怕见领导,通过这个方式,给自己不见领导找个借口,或者给自己见领导增加底气。我觉得这个“社交恐惧症”,耽误了我不少事。那几年有“联系群众不如联系领导”之说,一个连领导都怕见的人能有什么出息呢?有人说不管你有没有本事、才能,只要你敢跑、会跑、勤跑,你就有“培养头儿”。这话总结得的确“经典”。跑,跑,往哪里跑呢?当然是往领导那里跑,不找领导的“跑”一定是白跑。怕见领导自然不会有“出息”。有时候自己也感觉可笑:回顾往事,对镜自审,老之已至,一事无成,“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竟是因为童年患上的这个病造成的。回首过往,仔细体悟,对我来说“有病”应该是因“病”得“福”。否则“健康”的最后可能是“祸患”,可能是无尽的烦恼。因为很多风险自己根本没资格规避,更没有任何抗风险的能力和底气。因此,我认为我的“处世状态”与“我”是适配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其实,受祖父的影响和教诲,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和“人生感悟”的。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势下,自己都没有想过“挤”到前面、立到“岗”上、占点便宜;能有一个平常的事、平常的家、平常的生活就很满足了。人的一生,即便拥有百年时光,也是弹指而去,生命终有结束之日,人生从来没有正果。只要长生不老的愿望没法实现,一切都是相对的,一切都是暂时的。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可有可无。有了也不要自命不凡、不可一世,没有也不能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任何时候都要以善良之心、豁达之态对待万事万物。不为声誉,不图利益,不计褒贬,只为人格的自我塑造,精神的自我滋养,灵魂的自我安慰。</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童年是在饥饿、歧视、惊恐和屈辱中度过的,祖父知道这对我的性格形成影响很大,在我成了“干部”之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当干部可不容易啊,各种关系都得处理好、照顾到。上面照顾不到,遇到事没人关照你;中间照顾不到,人家排挤你;下面照顾不到,没人拥护你。关系复杂,不好摆置呀。”祖父的教导诚不谬矣!我怎么能不知道呢。可我“病入膏肓”,无药可治,一直不能战胜自己,在“联系”领导方面一无所能。但有一点,就是祖父不教我,我也有点“小彻小悟”——那就是同情弱者、与人为善。每当有人找我办事或遇到困难时,只要不是到处求人、哀求领导,不是让我犯错误,不是爱莫能助,我都尽力而为且态度谦和。因为我知道弱者的难、求人的苦。每每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从来没有优越感,我都把他们当成了我自己。</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煤矿下窑很苦也很危险,都说是“埋了没死的职业”。高中辍学去煤矿下窑那年我才十六岁。祖父祖母放心不下,祖父总是在祖母的催促下给我写信。那个时候我不时就会收到祖父的来信。祖父擅长用毛笔,他们那个时代的人书写工具就是毛笔。祖父信中叮嘱我,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干活不能冒失,听领导的话,与人为善,不要同人家搁气,能搁住人才是本事,能吃亏时别占便宜,等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煤矿比农村有钱,业余生活又非常单调,所以赌钱、喝酒、打架等现象比较多。祖父每次给我写信都教育我要好好做人,不能沾染赌钱的坏习气,不能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走过的路,都要珍惜当下的一切,不要乱花钱,切记“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当有时”的古训。一次回老家,祖父对我说:“在外工作不能贪财,不能占公家和个人的便宜,那种‘见耙齿不拿铁钉’的人水远没人稀罕。钱财都是身外之物。你看咱家,过去招待十桌八桌客人不用借家什,现在用个碗还有‘豁子’。平平安安就好。”</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环境改变人。煤矿生活的浸染,我也学会了喝酒。年轻人聚在一起,不知天高地厚,吆五喝六,乌烟瘴气,逞强斗酒,偶尔也酩酊大醉。一次回老家和邻居一起喝酒喝多了,酒醒后祖父很认真地提醒我:咱家人都不喝酒。旧社会为了应酬,我每场就喝三盅,你父亲他也不会喝酒,都讨厌喝酒,咋出你一个喜欢喝酒的人哩?你住的离铁路那么近,喝醉了出事咋办?“酒是穿肠毒药”,纯害无益啊。你这喝酒我是真不放心啊。这样下去没啥好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对不住祖父的是,几十年了,尽管我自己独处时从不喝酒,但喝酒的毛病没有改掉。不过我不敢忘记祖父的教诲,一般情况下,每逢喝酒前都先提醒自己:可不敢喝多。</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86年3月中旬的一天,是我女儿一周岁生日。上午九点多,祖父步行来到矿区,为他的重孙女儿过生日。家里到矿区有近40里路程,是一条曲曲弯弯的翻山小路,和当年去“东乡”挑炭是一个方向,不过比当年挑炭的路还远、还不好走。如果要坐汽车距离会近一点,但那时候汽车少,还得倒车,很不方便。</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突然看到上身穿深灰色对襟棉袄、头戴“四大扇” 帽子、黑色棉裤裤脚紧扎、脚蹬棉鞋、斜挎帆布包、一身清瘦、满面慈祥的祖父,我又惊又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爷,您怎么来了?”说着赶快把祖父迎进屋内。</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说:“孩子过生日,我来看看。”</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进屋坐下,祖父从挎包里拿出10个煮鸡蛋,还有几根红薯和一包玉米糁,对我和妻子说:</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是你奶起五更煮的鸡蛋,咱家过生日兴吃这个。”</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妻子很感动,忙问祖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爷爷,您饿了吧?我去跟您先‘打碗茶’喝喝。”“打碗茶”就是煮一碗荷包蛋的意思。</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忙说:“不用,不饿。来前你奶给我做饭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看着十个鸡蛋,想到七十多岁的祖父起五更步行几十里地,想到祖父母的恩德,我腹生百感,鼻子一阵酸楚,控制着没有让泪水流出眼眶。</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午饭后祖父要走,我挽留他住几天,他说不行,家里喂的有牲畜,你奶自己在家我不放心。祖父抱起他的重孙女儿逗了逗,递给我的妻子便出门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虽是暮春季节,北方的气温还很冷,最低温度一般在零下2度到5度左右。西北风微微拂面,矿区上空尘烟飞扬,看上去灰蒙蒙的,只有不远处迎春初放油菜花在风中摇曳,给人一丝春的气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站在家属区外坎坷不平的路旁,望着祖父慢慢远去的背影,心情无比复杂,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达那一刻的感觉。是感动、是不忍、是担心、是期盼,我真的说不清楚,应该是各种感觉和心情都有吧。</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母的慈爱一直是这冷峻的世界中我能感受到的最温暖的光。这光照亮了我做人的路,呵护了我孤独的心,是我灵魂深处永恒存在的可以随时回望的归途。二十多年来,“追忆盛德千丈厚,回报隆恩一寸浅”的无限伤感和万般愧疚一直萦绕于心,无法排遣。我真希望“另一个世界”是存在的,那样等我作古之后,就可以悉心服侍两位老人,借以报答他们的昊天之恩、宏厚之德,弥补我的殊甚之憾,聊慰我的愧疚之心。</span></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