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纪实文学丨洪殇一一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九 凤凰涅槃

梦远

王志远纪实文学丨洪殇一一驻马店75.8特大洪水见闻录之九

凤凰涅槃

王志远 丨文

八月的天，像小孩的脸，倏忽万变。方才还是乌云沉沉、雨意潇潇，转瞬便霞光破云、天光大亮。盛夏的空气湿热氤氲，如同密闭的桑拿房，裹挟着浓重的水汽，仿佛随手一拧，便能坠下串串水珠。

一九七五年那场史无前例惨烈的特大洪水，彻底冲垮了旧日的顿岗集。彼时的满目疮痍，用房倾屋塌、天地失色来形容，丝毫不为过。洪水退去，我行走在黄沙厚覆老街，曾经青砖黛瓦、绿树环绕的公社大院、邮电所小院，还有街道两侧热闹的供销社门市部，尽数化为乌有。眼底只剩断壁残垣，残墙上凝结着洪水淤积的厚泥，经烈日反复炙烤，皲裂层层泥皮，荒芜中徒留苍凉。

不算太长的街道上，无数裹挟着黄泥的树木、房梁檩条横七竖八倒伏一地，历经大水冲刷，死寂般横卧废墟。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灰蒙蒙的荒芜。这抹沉淀在土地上的灰黄，是天灾镌刻的印记，是岁月留给故土最深、最难忘的伤疤。空气中到处混杂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动物遗骸的腐朽味道，偶尔几声乌鸦哀鸣从远处传来，萧瑟凄厉，令人心底发寒。

少年不识沧桑，不解人间悲苦。面对这般触目惊心的灾后惨状，十一岁的我，和一众玩伴却懵懂无忧，心底藏着孩子气的新奇与雀跃。我们穿梭在公社大院的残垣断壁之间，攀爬跳跃、追逐嬉戏，在满目狼藉的废墟里，寻觅属于孩童最简单的快乐。

不知是谁率先呼喊，废墟深处发现了书本。众人闻声簇拥而上，果然，层层泥沙之下，静静堆叠着一摞书籍纸张。可能此处密闭较好，这些纸张虽历经洪水连日浸泡，但尚可看出是书本的大致模样。我们小心翼翼扒开泥沙、捡拾书本，个个如获至宝，欢呼不已。

时至今日，我仍清晰记得那些物件的模样：既有各类学习资料，也有公社留存的统计台账、出入库账单。比起晦涩难懂的书籍，我们更偏爱那些纸页泛黄、满布水渍、微微粘连的厚重账册。一则纸质厚实平整，二则表格色彩斑斓、模样别致。捡回家既可当做演算作业本，又能裁剪折叠、制作四角板，和伙伴们玩纸仗嬉闹。原来，苦难岁月里，孩童的快乐从来纯粹简单、触手可得。

从顿岗集回家，必经洪河分洪道的南河木桥。这座历经岁月侵蚀的老木桥，本就梁柱腐朽、千疮百孔，经滔天洪水猛烈冲击后，更是摇摇欲坠、岌岌可危。桥身纵横的木柱上，挂满裹着厚厚黄泥的枯枝、野草与高粱秸秆，随风轻轻摇曳，如同无数静默的幡旗，默然伫立，见证着灾后的山河寂寥，目送往来行人。

记不清又过了多少天，一天晚上睡觉前从大队开完会的父亲轻声对母亲说：洪水过后，老旧低洼的顿岗集即将整体搬迁至咱村庄南边的高岗头上，上级已着手规划新街道路布局，咱这也有望划入集市范围。

父亲寥寥数语，似惊雷划破长夜，让年少的我满心激荡、彻夜无眠。一想到家门口即将落成新集市，往后赶集不必远行，日日可闻市井烟火，便能做自在随性的街巷少年，心中满是憧憬与欢喜。

规划落地，步履不停。崭新的顿岗集如期动工。我家近旁的岗头高地之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各级干部驻守现场，多支施工队伍扎根这片曾经贫瘠的土地，正式开启新集镇的重建之路。大人满怀期盼，孩童满心欢喜。

那个年代，西瓜是难得的奢侈品，即便两分钱一小牙，寻常人家也舍不得让孩童解馋。听闻集市迁建于此，我们便学着街上孩子的模样，手拿小罩头，捡拾路人掉落的西瓜籽，晒干炒熟，便是难得的美味；溜别人啃剩的西瓜皮，细细啃食清甜余味，便是苦难日子里最知足的欢喜。

集镇搬迁涉及七所八站众多社直单位，建设任务繁重紧迫。新公社、新粮管所是重点基建工程，是集镇重生的核心根基。彼时没有大型机械，没有高效基建设备，地基夯实、围墙砌筑，全靠人力一砖一瓦、一土一石堆砌而成。庞大的建设工程量，要求一年之内全面完工，其中艰辛与困难可想而知。

为抢抓工期、就地提质，当地在支小庄高地修建轮窑厂，烧制基建用砖；同时取用班台闸爆破后的碎石、废旧钢筋，填充各大基建地基。公社与大队号召周边村民参与劳作，从废弃的班台闸拆解运送石料。名义上有偿劳作，实则三公里泥泞土路，往返爬坡下埂，一斤石料仅得两分钱酬劳。

那些日子，班台至岗头的乡间土路之上，人流车流日夜不息、连绵数里。家家户户的架子车上围上个粪簸子，车上装满石料，一车能拉一千多斤。乡民们不辞辛劳、朝夕往返，彼此鼓劲、相互扶持，泥泞路上处处皆是欢声笑语、烟火温情。

众人同心，其利断金。班台闸的石料尽数清运完毕后，大家又奔赴千年故城老沈岗庙下，掘地三尺、深挖砖石。看似平平无奇的岗地之下，藏着千年遗迹。挖掘的日夜里，厚重的古城墙砖、形制各异的陶器瓦罐碎片接连出土，诉说着这片土地悠远的过往。

微薄的两分钱酬劳，撑起了一家人的勤恳奔波。我的父母带着我与两位姐姐，日夜往复、不辞辛劳，凭着日复一日的汗水劳作、风雨奔波，为家里添置了全村第一台缝纫机、第一辆自行车，用双手拼出了平凡日子的微光。

新粮管所落成之际，院内西北侧修建了一方篮球场大小的露天水泥泳池。池壁通体水泥砌筑，水深三米、阔约十丈，池水清澈洁净、深浅适宜。这里既是粮所职工夏日纳凉休憩的好去处，更是周边数个村庄孩童专属的水上乐园。

夏日炎炎，我们成群结伴在此戏水畅游，仰浮水面、踏水嬉戏、追逐打闹，肆意泼洒水花、放声欢笑，澄澈池水承载了一代人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后来粮所为保障安全，常常锁闭大门，禁止孩童入内嬉戏。但数米围墙，困不住年少的顽皮与热烈。翻墙入院、掏洞钻墙，成了我们年少时最熟练的本领，泳池边的岁岁嬉闹，也成了刻在心底最鲜活的童年记忆。

岁月更迭，沧桑巨变。饱经风雨、历尽洪灾的老旧木桥，终于完成百年使命、退出历史舞台。人们在其下游一公里处，建起一座坚固崭新的水泥大桥。

新桥下移选址，是为适配顿岗公社北迁规划。集镇从低洼的老顿岗集，整体迁至河北岸高地，彻底规避水患侵扰。桥梁下移、道路重构，缩短了河道两岸通行距离，自此南岗、北岗格局定型，集镇与乡政府南北分立，定格成延续至今的地域风貌。

老顿岗集地势低洼、水患频发，整体搬迁是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当年集镇选址历经三重考量：支小庄大洪河高地、千年故城老沈岗、分洪道北岸岗头高地。

经多方实地勘察、反复论证，支小庄位置偏南、老沈岗位置偏北，均不利于全域均衡发展。最终，县委书记落笔定局，圈定北岸岗头高地，崭新的顿岗集镇，自此落地生根、焕然新生。

八方驰援，共渡难关。灾后重建的岁月里，举国之力支援灾区复产安居。我家三间老旧土坯房彻底推倒重建，盖起四间坚固结实的淮草利渣房。姨母家暂住数年的灾后茅草庵，连同众多乡亲的简陋居所，悉数翻新改建为规整砖瓦房。满目疮痍的灾区，慢慢褪去荒芜，重归烟火繁盛、岁月祥和。

风雨过后，山河重整。板桥水库、班台大闸相继修复重建，舍小家、为大局的王家坝，再度挺立河岸、雄姿依旧。

一场天灾击碎故土旧貌，一腔坚韧重塑山河新颜。如今这片历经浩劫的土地，在浩荡春风吹拂下，终于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再现两岸草木葱茏、风光秀美，一河碧水安澜东流的盛世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