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入夏,广州城乡的一些菜市忽添野趣。马齿苋被草绳束着,胖茎肥叶上犹挂晨露,卧在竹篮里,如一群田埂上跑回来的野孩子。顺手买一把,回家择洗干净,焯水,碧叶在滚水里翻个身便软了,捞出过凉,加蒜泥,浇一勺滚烫的热油——"滋啦"一声,蒜香与青草气缠绵着升起来。淋上醋酱,撒一把熟芝麻,拌匀。入口清脆,再嚼滑润,舌尖上便浮起一缕淡淡的酸。这酸味像一把旧钥匙,忽然拧开了记忆深处那扇闸门。</p> <p class="ql-block"> 我的老家在陕南汉中盆地。天低云润,雨水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麦收之后,田埂上,水渠边,马齿苋疯了似的往外涌。匍匐在地,肥厚的叶片挤挤挨挨,暗绿里透出紫红,一簇簇一片片,多得让人发愁。农人锄草,总把它同稗草、狗尾草一并铲了,拢成一堆,沤在田头的水凼里。可这东西命硬,沤不烂,锄不绝,不出几日,逢上一场透雨,又从泥土缝里探出头来,绿汪汪的,比先前还要精神。父亲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看着它们说:“这草,晒上三日,遇场雨又能活转来。”</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城里买油要油票,买肉要肉票,乡下更不必说,一口铁锅炒菜,每个油星子都金贵得不得了。母亲偶尔也扯一把马齿苋回家。她坐在门槛上择菜,指尖翻飞,掐去老根,留下嫩尖。灶膛里火苗蹿起来,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马齿苋扑进去,碧色倏地亮开,像一块绿绸子在水底飘荡。捞起挤干,不过拌些盐巴,点上几滴菜油。那年月油是稀罕物,母亲拿筷子尖蘸了,细细地点在菜上,仿佛为一张素纸着墨,舍不得多落一笔。我坐在小桌前,望着那碗暗淡的凉拌菜,心里充满了厌恶——厌它又酸又寡淡,涩涩地没有油水,远不如邻家油锅炒菜飘来的香气诱人。于是扒拉着碗里的饭,悄悄地把那略带酸涩的马齿苋拨到碗边。</p> <p class="ql-block"> 后来参军离家远行。先上帕米尔高原,风是硬的,雪是冷的,四千多米的哨所里,连氧气都稀薄,何况新鲜蔬菜。冬季大雪封山,伙食单调到令人绝望——干菜发硬,海带咸涩,铁皮罐头永远一个味道。有一回炊事班煮了一锅干菜汤,寡淡的汤汁里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我忽然愣住,想起故乡田埂上那些肥嘟嘟的马齿苋来——想起它们雨后水灵灵的模样,想起母亲灶前忙碌的背影,想起那碗被我嫌弃的凉拌菜里,竟藏着怎样奢侈的绿。那酸味细细地勾着人,像一根无形的线,把数千公里外的故园与风雪中的哨所,轻轻地缝合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再后来,我从西北边陲来到西南边疆,从雪域高原走进亚热带丛林,戎马倥偬几十载。人像一粒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这里,又飘向那里。马齿苋三个字,渐渐沉入记忆的河底,被岁月覆上了厚厚的泥沙。待到在广州这座南方最大的都市里退休后,才算真正安顿下来。这儿的阳光泼喇喇地洒,雨水哗啦啦地灌,四季绿得不知疲倦。超市里蔬菜堆成了山,水灵灵的空心菜,紫莹莹的茄子,红彤彤的番茄,脆生生的荷兰豆,还有各色叫不上名字的南方时鲜,琳琅满目,仿佛全世界的菜都涌到了这里。然而,那久违了的马齿苋的身影却格外难觅。也难怪——高端超市光洁的货架上,容不下它乡野的出身;大农贸市场琳琅的摊位间,淹没了它卑微的头脸;唯有那小菜场的角落,乡村集市的竹筐里,街边地摊的塑料布上,它才肯怯怯地现身,带着泥土,带着露水,带着一副"本不该在这里"的神情。</p> <p class="ql-block"> 终于有一天,在一个老城区的早市上撞见它。我蹲下身,那卖菜的老妇人说:"野菜,城里人不常吃,便宜。"付了钱,捧着一把马齿苋往回走,像个寻回了失去宝物的老人。</p><p class="ql-block"> 那之后又过了些日子,偶然路过一家精品超市,冷柜里摆着一盒盒净菜,蒜苔、韭黄、秋葵、羽衣甘蓝,码得齐齐整整。无意间一瞥,竟看见了马齿苋——它被剪去老根,择得干干净净,裹在保鲜膜里,贴着标签:"长寿菜,富含Omega-3,降血糖,抗衰老",价格不菲。隔着那层光洁的薄膜望过去,它还是它,肥厚敦实,暗绿里透着紫红。凝视片刻,仿佛觉得它又不是它了。我站在冷柜前,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被农人锄了又锄、沤了又沤的贱东西,这个在故乡田埂上被踩来踩去的野草,如今光明正大地躺在这明亮的灯光下,身价百倍,被城里的养生人奉为至宝。伸手想拿起一盒看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保鲜膜,又缩了回来。忽然觉得它离我更远了——远到好似如今生活的广州到我的故乡陕南、又从陕南到帕米尔风雪高原一样。</p> <p class="ql-block"> 从超市出来,沿街慢慢走,不知怎么又拐到了那个老城区的早市。卖菜的老妇人还在,竹筐里还剩两把,蔫了些,却还绿着。我蹲下去,又买了一把。她认得我,笑说:"城里人如今都吃这个哩,说好得很。"我也笑,接过来,叶片上的水珠沾了满手。</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中,择洗干净。铁锅烧水,水沸了,将马齿苋投进去,碧色倏地亮开,与四十年前母亲锅里的那一把一模一样。捞出过凉,挤干,切了蒜泥,烧一勺热油,"滋啦"泼上去,青草气与蒜香便缠绵着升起来。淋上醋酱,撒一把熟芝麻,拌匀,盛进白瓷盘里,碧绿映着雪白,简简单单,和记忆里母亲端上桌的,竟是分毫不差。夹一箸送进嘴里,清脆滑润,舌尖上浮起那一缕熟悉的酸——它穿过四十年的光阴,穿过陕南的田埂、帕米尔的雪夜、南国的阳光,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舌尖上。</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原来有些滋味,要走过万水千山才尝得透。少时厌它的酸,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是命里还不知苦;后来在风雪高原上念它的酸,是懂得了珍惜,是日子太淡而回忆太浓;如今坐在这南国的正午阳光里爱它的酸,是终于明白,人生本该如此——酸里有回甘,平淡处有深情,遥远里藏着永远割不断的亲近。这一箸碧绿慢慢嚼着,窗外的都市依旧喧嚷,车流如河,人声如潮,而我却在舌尖上回到了那个雨后的陕南。母亲蹲在田埂上,一把一把扯着那些肥厚的叶片,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角,阳光又慢慢把它晒干。她的影子落在马齿苋丛里,落在泥土上,落进我这一生再也走不出的、久违的葱茏之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