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楷《闰中秋》（选自明张岱《陶庵梦忆》）

派河稚拙人

我的笔毫抚过纸面微茫的旧痕，墨色里漫出三百多年前崇祯七年那个闰中秋的桂香。张岱带着一众好友在蕺山亭聚会，大家携来斗酒、五篮果盘，连坐的席子顺着山势铺展开去，七十多床席子挨挨挤挤，放眼望去满是人影，连扫地的老仆、贪玩的小童和凑趣的风尘女子都没被落下，满满当当坐了七百多人。能歌的人全放开了嗓子同唱，澄湖的浪涛跟着声浪翻涌，山坳里的回音层层叠叠撞上来，声响潮涌似的漫过山岭，连山风都裹着歌吟往人怀里钻。

酒意漫上来的时候，行酒令的呼声此起彼伏，倒酒的动作快得像泉涌，一杯接一杯落进杯盏。夜深了有人肚子饿，就跑去附近的寺庙借大锅煮饭，饭煮得太多寻常容器装不下，就找大木桶来担，吃到最后连饭都供不上，满座的人只管笑着闹着，半点不拘俗礼。

大家唤来小戏班子，就在山亭边燃起火烟，当场演起剧来，上千人挤着围观，连半分空隙都没留，那股热乎劲儿直把秋夜的凉都烘得散尽。等四下里鼓声敲过四遍，夜已经深得沉了下来，闹了大半宿的人声才慢慢散了。月光泼泼洒洒落了满地，像浸了凉水，站在月光里低头照影，连衣裳上沾的酒痕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像刚出浴一般清透。

夜慢慢往深里走，云气一丝丝从脚下飘起来，眼前的山影全隐进雾里，手边的香炉飘出轻烟，望出去远处的尖峰只剩露出来的山尖，像雪后初晴的模样，朦朦胧胧的，竟让人分不清是秋夜的月还是冬日的霜。

我的这卷小楷把张岱《陶庵梦忆》里的盛事一笔一笔铺在纸上，连字缝里都藏着那年中秋的快意。隔着纸页望过去，哪怕当年的喧嚣早就随云散去，落在纸上的字句，还是能把那晚的月光、酒香与歌吹，完完整整递到今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