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雨

月光如雪

中国人偏爱莲荷，从来不是只爱盛夏的灼灼芳华。周敦颐《爱莲说》，以莲喻君子，出淤泥而不染，中通外直，清贵自持。而藏在国人骨血里的荷韵，更是一种岁月观：盛荷可观盛世，枯荷可阅流年。繁花似锦时人人争相奔赴，唯有历经世事之人，才懂得秋风残荷、雨后空塘里，藏着最安静的回望与最长情的怀念。

移居新西兰奥克兰多年，我常去北岸Orewa小镇的梅格罗夫湖 Lake Maygrove。这方湖水本是社区的雨水蓄水池，却因经年生息的莲荷，悄然长成闹市一隅的清幽秘境。环湖一圈平整的水泥步道干净舒缓，搭配木质小桥，无陡坡、无险径，最适合老人缓步散心、父母推婴童慢行，平淡日常里尽是温柔。湖畔散落着木质长椅，择一处临水平座，携一点简食清茶，便可独享一场慵懒安静的夏日湖畔野餐。

每至盛夏，满湖莲荷次第舒展，碧叶连天，清风过处，暗香浮动。每逢花期，不少本地华人慕名而来，赏荷拍照，赴一场南半球的荷塘之约。这片湖水生态极好，常年有成群野鸭悠然戏水，黑天鹅悠游湖面，澄澈水下还有鳗鱼潜游栖息。晚风拂过荷塘，枝叶轻摇，水波微漾，俗世喧嚣尽数褪去。每每立于湖畔看满目莲姿，我的思绪总会跨越山海，飘回北国古城，飘回八十年代西安交大校园里，那一方镌刻了几代青春的荷花池。

八十年代的交大校园，学风浓郁，文艺之风蔚然。图书馆正前方的开阔荷塘，是整个校园最动人的景致。四周垂柳依依，梧桐环绕，无繁复雕塑点缀，一池荷莲自在生长，清雅脱俗。夏日傍晚，荷塘是全校师生的聚集地。池边一圈朴素粗糙的水泥长椅，泥土与落叶铺就蜿蜒小径，高大的梧桐与初长成的樱花树遮天蔽日，撑起连片浓荫，这里是学子们雷打不动的外语晨读圣地。

暮色降临，校园的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新概念英语》，荷塘石沿上坐满了背书、刷题、静心阅读的学子，晚风裹挟着书香与荷香，温柔绵长。彼时的校园，藏着独属于八十年代的纯粹浪漫。吉他社的同学临水弹唱，《童年》《乡间的小路》的旋律轻轻漫过荷塘；诗社的学子围坐湖畔，赴一场黄昏诗会，风雅满满。待夜色渐深，连片蛙声此起彼伏，成了晚自习前，学子们散心小憩最治愈的背景音。水泥长椅、参天梧桐、朴素水泥路，几样朴素景致，拼凑出一代人无可复刻的青春光景。

一方荷塘，盛满了年少趣事与青涩温柔。时隔数十年，一桩无伤大雅的少年恶作剧，依旧清晰如昨。彼时低年级计算机系有位名叫倩倩的学妹，眉眼干净气质清纯，天生近视却素来不爱戴眼镜。迎面遇人时，总会睁着清亮的眼眸细细凝望辨认，不知情者总以为她温柔瞩目，是有意为之。

那年夏日，我们班一众少年心生玩闹之意，打算捉弄一番性格敦厚的屠姓同学。大家特意托班里一位平日不苟言笑、沉稳内敛的同学传话，郑重其事地将屠同学拉到僻静处，轻声告知：方才食堂偶遇倩倩，她特意托我转告，晚上七点，让你独自去荷花池边等候。

传话之人神色严肃、语气郑重，没有半分戏谑，憨厚的屠同学深信不疑。当晚草草吃完晚饭，收拾整齐，早早背着书包奔赴荷塘，静静守在池边长椅上。七八位恶作剧的同学悄悄躲在垂柳浓荫之后，静静观望。只见他端坐长椅，频频抬眸张望，神色局促忐忑，从暮色初临等到夜色深沉，始终不见人影，最终只得落寞起身，悻悻而归。待晚自习结束回到寝室，众人一拥而上，打趣追问约会趣事，一场少年嬉闹，就此揭晓，哭笑不得之间，尽是纯粹热烈的少年意气。

荷塘不仅藏着少年嬉闹，亦封存着青涩心动。今年四月，适逢西安交大一百三十周年校庆，校友群里旧事重温，满屏温情。一位1978年入学的学长悄然吐露心声：当年青葱岁月，他曾在校园荷花池边，悄悄牵起了初恋的手。那一瞬的悸动，温柔了半生岁月，念念不忘。

群里校友纷纷感慨，有人打趣道，若二人有缘重逢，愿意为他们重修一座荷花池。学长淡然回应，白日尚可重游故地，夜里却再也不能。寥寥数语，道尽岁月无奈。山河依旧，故人未老，可承载年少心动、藏着青涩欢喜的荷塘夜景，早已湮灭在时光深处，再也无从复刻。

1984年下半年，学校启动新图书馆扩建工程，图书馆前方那方承载无数交大学子青春的荷花池，被改建为喷水池。一池莲荷自此绝迹，随风消散。往后入学的学弟学妹，再也无缘得见当年荷塘盛景，只能从我们这些老校友的口述与旧照片中，拼凑那段荷塘月色的青葱岁月。

我常常对着年轻学子细数荷塘旧事，蓦然惊醒，自己早已化作岁月里的一枝枯荷。昔日满池繁花的盛景早已落幕，我静静伫立时光之畔，固执又温柔地守护着那段旧时光，一遍遍诉说着荷塘边的青春与温柔。

奥克兰的晚风年年如约，梅格罗夫湖的莲荷岁岁盛开。眼前的荷塘清幽静好，晚风渡水，花叶轻摇，温柔治愈。可满目景致越是美好，越是牵动心底的乡愁与怀念。

李商隐诗云：留得枯荷听雨声。世人皆爱盛夏繁花，我独念残荷风骨。繁华落尽，方知岁月从容；历经千帆，才懂回忆珍贵。八月晚风徐徐，渡遍十里荷塘，吹远了流年，吹不散旧梦。我于人间荷塘听风听雨，以一枝枯荷的姿态，静静珍藏，那永不凋零的少年时光。

诚邀美友聊聊夏日荷塘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