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微小说）

扬帆远航

冰箱里还剩半盒绿豆冰棍。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没开灯。她只买这个牌子，说绿豆的比红豆的，多一股土腥气，凉得扎实。

十一年前中考完那个傍晚，她从小卖部冰皮袋里抠出第一根，自己叼了一口，递过来:

“喏，剩下的归你。”他从没想过，那一口甜，能拖着人走三千六百多天。

高职报到的大巴上，她拎一只化肥袋，他帮着抬上行李架。车一颠，她手一紧，五指掐进他小臂肉里。下车松开了，红印子像个浅疤。晚上洗澡他对着镜子看，看了很久。后来印子淡了，他也习惯了有她。

大二冬天下雪，阶梯教室没暖气，她趴桌上睡，他把校服外套盖她背上。她醒了没道谢，半夜发QQ空间，一个字:暖。

毕业挤进城中村，四百五一个月。她蹲地上擦地，棉T恤后背咽出一块深色的水。他靠门框上看，脚像生了根。那时候想，行啊，这辈子就蹲这儿看她擦地，也不赖。

后来她进厂，熬了两年九个月出来;又换四份工，最长一份撑了八个月。他跑销售，工资卡递她手里，她买裙子烫头，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十年搬五次家，最后一次她站阳台上说:"这回不动了，就这儿拜堂。"

去年十月两边父母吃过饭，日子写在红纸上，压她枕头底下，纸角卷得像干枯的花瓣。

三个月前她开始晚归。上个月微信头像换成一朵云。他看见了，没问。

周三回来，门虚掩着。拖鞋少了一只，粉色吹风机没了，梳齿缝里根长发也没了。床头柜上，他妈泡的两杯待客茶，一口没动，已经凉透了。

他拉开冰箱。

绿豆的，剩五根，包装纸冻得粘牙。抽一根撕开，咬下去，沙粒酪着舌尖，凉意顺着嗓子眼往下坠和十一年前一样。

第二口刚咽下，他看见地板。一道水渍没干透，拖把靠墙立着，桶里半桶浑水，漂着几根絮。原来她走前，把地拖了。

冰棍化了，滴在灶台上。他把手里半截往水池一扔，开水龙头。"哗啦"一声响，他把那两杯茶也倒了进去，茶叶打着旋，冲干净了。关水那一刻，厨房静得像被人捂住了耳朵。

微信里那朵云的头像还在。他点开，黑屏，退出来。

十年。从一根咬过的冰棍开始，到半盒没人吃完的冰棍结束。中间隔着五份工、五次搬家、无数句"几点回""给你留灯""回来吃饭"。

冰箱门还开着，冷气脸上，像那年她递冰棍过来时，嘴角沾的那黑白霜。

他伸手，“咔嗒”一声关上门。

窗外那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