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印记】 三伏天游留园

雨给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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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5106043

盛夏如沸，然而苏州城西，阊门之内，有一方天地始终凉着——不是空调的凉，是几百年前就预备好的那种凉，藏在粉墙黛瓦和一弯河水之间，等三伏天的游人到来。

午后人倦，我却偏偏一头扎进了留园的巷子里——倒不是贪凉，是想看看这“吴下名园之冠”，如何在一年中最燥热的时节，守住那一脉清幽。

这里就是苏州留园。进门穿过前堂，就看见一个巨大的屏风，正式的名称叫“留园记”屏风，也常被称为“留园漆雕全景图”。

它是一幅大型漆雕屏风，正面以2500块玉石镶嵌拼成留园全景图，背面则雕刻着清代俞樾撰写、吴进贤书写的《留园记》全文。​ 这件作品是1985年由苏州漆器雕刻厂设计制作，用以纪念1986年苏州建城2500周年，每块玉石代表苏州一年的历史。​

屏风上面匾额有写得很有气魄的四字“吴下名园”（由顾廷龙题写），取自俞樾《留园记》中“吴下名园之冠”的评语。

入得园来，先是穿过一段窄长的巷弄，粉墙高耸，把尘世的喧嚣与烈日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这便是留园的妙处：欲扬先抑。待到转过弯，豁然开朗，中部的水池迎面铺开，那一瞬间，仿佛有人在你心口轻轻扇了一记蒲扇。

我径直往西，去寻那座闻木樨香轩。

此时并非仲秋，自然闻不到“金粟”飘香，但这并不妨碍此轩成为三伏天里的绝佳去处。轩外古木参天，枝叶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光的绿网。阳光拼尽全力，也只能从叶隙间漏下几点碎金，跌进台阶的青苔里。轩名取自禅宗公案，黄庭坚曾问晦堂禅师：“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闻木樨香否？”此刻无桂，我便学着古人，闭目凝神，不去寻花香，而去听“绿香”。

听得见的，是那震耳欲聋却又让人心安的蝉声。它们藏在浓荫深处，一声叠着一声，如骤雨，似潮水，反倒衬得这园子更加幽静。这便是所谓的“蝉噪林逾静”吧。轩前有芭蕉数丛，阔大的叶片在热风中翻卷，一面是深绿，一面是浅碧，像是不耐烦地挥着手，却又挥不出多少热气。偶尔有蜻蜓飞来，红翼一点，停在叶尖，一动不动，仿佛也被这绿色粘住了翅膀。

最妙的还是那池水。三伏天里，别处的花草都打了蔫，唯有这满池荷花，开得正疯。红的、白的，亭亭玉立，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像是刚出浴的美人。荷叶田田，挤挤挨挨，连成一片绿锦。风过处，绿浪翻滚，送来阵阵凉意。有几尾红鲤，大概也嫌水烫，躲在荷叶的阴影下，偶尔吐个泡泡，算是回应这难熬的暑热。

留园里最大的太湖石是冠云峰，高约6.5米，重约5吨，挺拔耸立，石巅高耸，四展如冠，因此得名。它完美体现了太湖石“瘦、皱、漏、透”的审美标准，姿态奇伟，嵌空瘦挺，孤高磊落。太湖石真正的妙处在于它打开了一个可供文人神思游走的空阔之境。

‌相传冠云峰是北宋末年“花石纲”的遗物。明代时曾沉入河中，后被疏浚河道时打捞发现，重新置于留园（当时称东园）内。

‌为了衬托冠云峰，留园专门构建了以它为中心的庭院景观。北面建有‌冠云楼‌，东面有‌冠云亭‌，东南侧为‌伫云庵‌，西侧为‌冠云台‌。这种建筑与奇石相结合的布局，使得游客可以从不同角度欣赏石峰的变幻之美。

视线越过轩前的栏杆，正对着那座著名的冠云峰。这尊太湖石瘦皱漏透，在三伏天的强光下，轮廓分明得像一幅水墨拓片。石缝间生出的几株小草，蔫头耷脑，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阳光打在石壁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再看那石根处的阴影，却是墨一般的浓黑。这强烈的黑白对比，让这湖石在盛夏里显得格外清癯冷峻，不染一丝烟火气。

坐在轩中，并不觉得闷。风是从水面上来的。留园的中部开阔，涵碧山房探入水中，风掠过池面，带着水汽，穿过层层叠叠的花窗，最后灌进这闻木樨香轩里。这风不似电风扇那般生硬，也不像空调风那般冷酷，它是活的，带着荷叶的清气、泥土的潮气和远处栀子花的残香。

游人到此，多会掏出手帕或纸巾擦汗，抱怨这天气。我却觉得，三伏天的留园，才最见真章。它不需要春花的烂漫来讨喜，也不需要秋月的皎洁来附庸。它就这么坦荡地袒露着绿意，用浓荫、用池水、用穿堂而过的风，对抗着外界的酷烈。

走出闻木樨香轩，沿着曲廊慢慢踱步。廊壁上的书条石，刻着历代名家的法帖，字迹在光影中斑驳。手摸上去，石材冰凉，与空气的温度形成奇妙的反差。我想，这或许就是园林的真谛：在逼仄的现实里，辟出一方天地，无论是酷暑还是严寒，总能安顿一颗向往自然的心。

夕阳西下，余热未消。回头望那“留园”二字，忽然觉得，留住的，不只是这几亩山水，更是这份在炎炎夏日里，依然能静心感知清风、聆听蝉鸣的从容心境。

赫赫炎威锁俗寰，寻幽暂入此名园。

回廊透影遮三伏，碧沼浮香绽一湾。

冠石嶙峋凝翠色，古柯葱郁护清闲。

凭栏尽涤尘间暑，静享江南半日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