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草念春晖——写在母亲去世一周年

野风

<p class="ql-block">  转眼,母亲离开我们已满一年。</p><p class="ql-block"> 2025年农历六月二十三,晚八时,夜色沉沉。母亲如同残烛燃尽,她以九十三载的春秋,温暖了全家,却在最后五日的病榻前,让我们尝尽人间至痛。</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时间仿佛骤然静止,天地一片寂静。唯有心碎的回响,在暗夜里一圈圈漾开,永不停歇。</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远去,恰似一盏灯火骤然熄灭,把我们扔进无边的孤寂。我们伸手想去挽留,再也触不到她温热的指尖。那些来不及细说的心里话、还不清的养育深恩、没能紧紧牵住的手、再也没能端到她面前的热汤,全都化作心头细碎的伤痛,一次次掀开尘封的回忆。母亲啊,您为何走得这样匆忙,不肯再多停留一些时日,让我们好好陪着您?</p> <p class="ql-block">  您这一生,待人温润如春,默默扛起所有风雨,守住这个家。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一双眼睛日日盼我归家,再也听不到一声声唤我乳名,再也没有一双手,抚平我所有疲惫与委屈。无数个长夜,我们默默垂泪,耳边再也等不到那句安抚:"莫哭,妈在。"</p><p class="ql-block"> 母亲生于1932年农历七月十四酉时。那是日子艰难的年月,她如同石缝里长出的小草,自小就学着承受生活的苦。1949年进入高堤小学读书,眼里满是对知识的向往;1953年考入崇阳县中学,两年后就读通城卫校。灯下苦读的身影,是她青春最倔强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  命运未曾善待于她。1955年祖母离世,她和祖父相依守着漏雨的老屋。无数寒冬长夜,靠着母亲单薄的肩膀,撑起家中微弱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1956年,母亲从通城卫校毕业,分配到东堡医院工作。一身洗旧的白大褂,常年背着药箱奔走各村,上门行医的身影,许多乡亲至今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1962年农历十月,哥哥降生,一家人的生活就此改变。那时父亲在内蒙古从事民航工作,收到喜讯,素来刚强的他忍不住喜极而泣。父母再三斟酌,决定一同辞职回乡,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在邓家安家落户。1964年夫妻俩白手起家,动手建房。母亲身形瘦小,日复一日挑运泥土砖瓦,赤脚踩进泥泞,砖块磨破手掌,一层又一层起满血泡。可她心里始终揣着一份念想:亲手为孩子们筑起安稳的家。</p> <p class="ql-block">  1966年,我来到世间。那时家中清贫,米瓮常常见底。多亏邻里热心帮扶,阿婆送来鸡汤,婶子接济糙米,才熬过最难的一段日子。苦难接踵而来,同年祖父久病不治撒手而去。父亲担任大队支部书记,公务繁忙,家中大大小小所有重担,全都压在母亲肩头。白日下地劳作,深夜就着昏黄煤油灯缝补衣物,怀里抱着啼哭的我,一旁还要照看未满四岁的哥哥。日子举步维艰,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p><p class="ql-block"> 1967年,妹妹淑华出生,家里又添一张嘴,日子愈发拮据。母亲像辛劳的母鸡,张开瘦弱却坚韧的臂膀护着三个孩子。当年周边村落没有卫生室,乡邻知道母亲是学医的,常有人半夜登门求医。她从不推辞,披上衣服便踏着泥泞上路,深一脚浅一脚赶去救人。后来为方便邻里,她腾出一间屋子当做卫生室。自此日夜不得空闲:白日务农,夜里接诊,还要照料年幼的孩子们。</p> <p class="ql-block">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些闷热的夏夜。没有风扇,暑气笼罩狭小的屋子,我们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汗水不停往下淌。母亲坐在床头,手拿蒲扇,从黄昏摇到天亮。阵阵微风裹挟淡淡的艾草香,拂过我们滚烫的脸颊。好几次夜半醒来,看见她手臂累得不住发抖,摇扇却不曾停下。只要我们稍有动静,她便打起精神,摇得更加轻柔。每每回想蒲扇轻摇的声响,总会记起那整个清凉的童年。年少懵懂,我不曾起身替她擦去满头汗水;等到懂得感恩想要孝敬,再也触碰不到她的衣角。</p><p class="ql-block"> 1970年,父亲调去白霓农修厂,家里境况稍有好转,小妹丽华也在这一年出生。四个孩子环绕膝下,母亲肩上的担子却更重。田里耕种、邻里问诊、一家老小衣食起居,事事都要操心。寒来暑往,年复一年,原本纤细白净的双手,渐渐布满厚茧与裂口。多少个深夜,我朦胧睁眼,总能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纳鞋底,针线在灯光下来回穿梭。她的侧影映在斑驳土墙之上,单薄身躯,却有着撼动人心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1975年夏天,村里后生献姑急发痧症,浑身发烫、四肢抽搐。他家条件艰苦,无力送医,眼看情势危急,一家人围在床边痛哭。母亲闻讯立刻赶过去,背起少年赶回家中救治。安置在竹床上,施针推拿,又蘸油刮痧,后背、颈间一道道痧痕慢慢显现。母亲寸步不离守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停喂水、擦拭身子,一刻不曾合眼。第二天清晨,献姑缓缓苏醒,轻声唤了一声"婶"。母亲才瘫坐椅上,嘴唇干裂,脸上露出安心的笑意。后来献姑成家,年年上门探望,常和旁人说起,当年若是没有邓婶,自己很难活下来。母亲只是淡淡摆手:"这是应当的。"转头又继续忙碌家事。那些年她奔走乡下行医,接济穷苦乡亲,时常免收药费,一句"以后再说",所有账目,她从不去计较。</p> <p class="ql-block">  儿时盛夏,我和哥哥总偷偷跑到河塘摸鱼。沉浸嬉闹之中,常常忘了时间。有一回待到夕阳西下,母亲寻到塘边,满心焦急。她折了一根竹条追赶我们,竹条挥得响亮,落在身上却轻若无物。我回头望见,她握着竹条的手不停颤抖,眼眶早已泛红。年少时难以明白,看似严厉的斥责背后全是牵挂。长大才懂,高高扬起的竹条,终究下不了重手。这份藏不住的疼爱,留在心底,成为一生的愧疚。</p><p class="ql-block"> 1983年,我们全家迁居白霓,开了一间门市部。母亲依旧闲不下来,隔段时间就要远赴汉口进货。当年崇阳班车终点是玉带门,她住在简陋小旅馆,凌晨三四点星光未散,就走进街巷挑选货物。一分一厘用心议价,一根扁担挑起满满杂货。无论晴雨,不愿花钱雇人,独自负重往返。汗水雨水浸透衣衫,扁担磨红肩头,旧伤反反复复。凌晨街道寒风凛冽,影子被路灯拉长缩短,脊背慢慢弯下,白发随风散落。一担担货物,撑起我们兄妹四人的成长。我们相继长大成人,她却日渐消瘦。那根扁担还静静靠在墙角,只是再也等不到主人远行。</p> <p class="ql-block">  纵使生活拮据,母亲始终看重读书。哥哥首次高考落榜,家中本就紧张,她依然咬牙支持复读。她常说:"孩子愿意读书,再难我也要供。"小妹丽华幼时体弱,一次高烧惊厥,母亲不顾漆黑山路,背起孩子直奔白霓医院。十余里崎岖小路,赤脚不停奔跑,脚底磨出片片血痕。妹妹淑华高考失利,先在谭家小学做代课老师,旁人议论女孩不必多读,母亲坚持儿女平等,全力支持复读,终圆大学梦。</p><p class="ql-block"> 1986年,我患上肺结核,身体虚弱。母亲整日忧心忡忡,日夜守在床边,不时拿湿毛巾为我降温,泪水不断落在枕头上。家里本不宽裕,她不仅倾尽积蓄,还向亲朋借钱,送我前往武汉医治。</p> <p class="ql-block">  母亲一辈子勤俭,凡事先顾及子女,什么好吃的都留给我们。她一直心疼体弱的我,即便年过八旬,炖好汤水总会颤巍巍盛上一碗递过来:"我儿身子弱,多喝点补一补。"温热汤水入喉,盛满长久的惦念。她总说不爱吃肉、不爱吃蛋,我们心里清楚,哪里是不喜欢,只是舍不得享用,一心全都记挂着晚辈。</p><p class="ql-block"> 等到兄妹四人各自成家立业,我们满心期盼母亲放下操劳,安享晚年。未曾想到,她又开始照料孙辈,继而照看曾孙。陪着孩童学步牙牙学语,接送上学、打理三餐,一如当年抚育我们,倾尽全力付出。孩子们一声声喊着奶奶、太婆,她脸上皱纹缓缓舒展,像秋日盛放的菊花,眼里满是光亮。直至身体渐渐衰弱,她依旧颤巍巍拿起针线,给曾孙缝补衣裳,针脚依旧细密。她就像一截蜡烛,默默燃烧自己,照亮后辈前行的路。</p> <p class="ql-block">  母亲最后的十多年,跟着我一同生活。后来腿脚越发不便,上下楼吃力,平日里常常坐在窗前。每当我外出归来,远远就能看见窗边的身影:她贴着玻璃向外眺望,微风拂动白发,浑浊的目光执着望向路口。待我上楼,她慢慢挪到门边,扶着门框迎我。单薄的身影望见我的那一刻,笑意缓缓绽开,如同黄昏迟迟不肯褪去的霞光。</p><p class="ql-block"> 而今,窗前空空荡荡,门口再也没有等候的人。推开家门,不会再有身影快步迎来,不会再有粗糙的手拉住我细细打量,一遍遍念叨:"我儿瘦了,路上又晕车了吧。"那个倚门守望的模样,只能在梦里相逢。从前,窗边凝望的身影,是我远行最大的念想;如今灯火已熄,四顾茫茫,我如同失去指引的旅人。</p> <p class="ql-block">  城里的屋子冷冷清清,老家老屋更是满目寂寥。回到老宅,厨房再也见不到她忙碌的身影,灶台寒凉,砧板安静搁置。陪伴她半生的砂锅摆在角落,锅底厚厚的痕迹,是常年为我们熬汤留下的印记。走进她的房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边放着我出版的四本书籍。其中一本扉页,留有她一笔一画认真写下的字:"愿我儿孙平安。"捧着这本书,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温度,我跪倒在地,泣不成声。</p><p class="ql-block"> 母亲这一生平凡普通,好似门前青松,为家人遮风挡雨;又似灶间不息柴火,长久送来暖意。勤劳、坚韧、善良、慈爱,刻进她骨子里。风雨艰难的年月,凭一双手撑起整个家。她教会我们诚实守信、踏实做人、心存善念。这份馈赠融入血脉,成为我们立足世间的底气。她是驱散我们困顿的光,是永远可以依靠的港湾,是我们一生仰望的亲人。</p><p class="ql-block"> 妈妈啊!您这一生实在太过辛苦,为儿孙耗尽心血。如今,您终于卸下所有重担,可以好好安息。愿您去往的净土,没有病痛烦忧,不必日夜操劳;四季常有春光繁花,能够和牵挂的亲人长久相聚。</p> <p class="ql-block">  妈妈,您把一生全部交付给我们。可我们给了您什么呢?寸草念春晖,报哺再无涯。我们再也不能为您修修指甲,再也不能为您放次洗澡水;再也不能照料您日常起居;再也不能挽着您的胳膊,并肩站在窗前眺望远方…</p><p class="ql-block"> 往后岁岁年年,每一次轻声呼唤,只有寂静回响;每每备好温热汤水,再也等不到您前来品尝;无数深夜自梦中醒来,望着空落落的床头,心里空缺的地方,永远无法填补。</p><p class="ql-block"> 亲爱的妈妈,纵然山河相隔,音容难寻,您永远根植在我们心底。漫漫前路,我们带着您给予的温暖继续前行,守好家风,互敬相伴。静待春晖暖煦重逢之时,换我们长久陪伴您,永不别离。</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春晖难报</b></p><p class="ql-block">春晖一别已周年,寸草空垂旧灶边。</p><p class="ql-block">汤沸每惊呼未出,回头只见泪如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鹧鸪天·母逝周年祭</b></p><p class="ql-block">一载离愁似海长,门庭冷落影彷徨。</p><p class="ql-block">羹汤煮就无人问,桌椅空横对影凉。</p><p class="ql-block">灯渐暗,泪难藏。旧衣犹带艾蒿香。</p><p class="ql-block">中宵梦断家何处,唯有清辉照半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color:rgb(22, 126, 251);">周年怀母</b></p><p class="ql-block">萱堂日冷,岁月惊周,每忆慈容常坠泪;</p><p class="ql-block">雨阁灯明,晨昏如昨,长怀厚德永衔哀。</p> <p class="ql-block">野风</p><p class="ql-block"> 本名邓雁富,供职于审计机关。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在国内文学高地发表作品400多件。著有诗集《无声的小溪》《无声的行走》《无声的守望》,文集《丹心留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