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上的修行

雪舞霓裳98(拒私聊)

<p class="ql-block">那时我便想,生命里所谓的丰盛,无非就是这样了罢:一碗汤,便足以将整个人间的芜杂,都煨成一炉暖香。于是,到了马尔康,第一晚,我们就去步行街喝菌汤了。唐记菌汤,性价比很高,满满一大锅,全是各种菌子,足足十多种……喝上一口,满嘴飘香:从胃到心,有着无比的满足感和充盈感,所有的疲乏和舟车劳顿顿然消除了……然后,第三天晚上又去了,那口我想念很久的汤,真心是人间美味……</p> <p class="ql-block">第二日,去昌列寺。车子蛇行上山,海拔渐高,景色便也逐渐脱了尘俗。马尔康的街市在身后愈缩愈小,终至于成了梭磨河畔的一堆积木;而天空,却一分分地阔大起来,蓝得愈发深沉,仿佛是一块冷却了的、无垠的珐琅,高高地扣在头顶。云呢,也不再是昨日那种闲散的、棉花糖似的团团,而变得薄了,亮了,像是被看不见的风,撕成了缕缕半透明的丝絮,高高地、淡淡地贴在蓝底子上。</p> <p class="ql-block">我总以为,上山的路,都是修行的一种隐喻。抛却了身后熟悉而沉重的烟火,向着一个未知的、清寒的高处去。每转过一个弯,便觉着身上的尘嚣抖落了一分;每上升一丈,便觉着那被俗世浸染得迟钝了的魂灵,又通透了一寸。山下的那些烦忧,那些盘根错节的人事,此刻想来,竟有些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看,辨不清眉目,也记不得因由了。</p> <p class="ql-block">远远的,便望见了昌列寺。它不像我想象中的那般金碧辉煌,那样咄咄逼人。它只是静静地、安然地,坐落在那一片蓊郁的绿意里,白墙赭檐,温润得像一块被山色沁了许久的古玉。阳光底下,那一片片鳞次栉比的屋顶,泛着柔和而庄严的光,不耀眼,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你远远望着,心便先静了一半。风里隐约送来梵唱,和着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藏香气味,一入呼吸,便仿佛连肺腑都被洗涤过了似的。那香,不只是香气,更是一种意念,一种弥漫在空气里的虔诚。</p> <p class="ql-block">车在寺前停下。双脚踏上那片土地的一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是踏实,却又近乎于失重。是终于抵达的安宁,又像是一切才刚开始的茫然。寺前的空地很阔,经幡在风里猎猎地响着,那五色的布条,被高原的阳光与长风洗得有些发白了,却更显得斑斓,仿佛无数细碎的、彩色的梦,在风中奔逐、纠缠、又散开。</p> <p class="ql-block">我开始拾级而上。台阶是石砌的,已被无数的脚步磨得光润,边缘生着些青苔,绿得沉郁。每一步,都踏得郑重。这仿佛不是简单的登临,而是一场仪式。我走得很慢,让呼吸去应和那风,让心跳去跟随那隐约的梵呗。有趣的是,随着我一步步地升高,影子却一步步地矮了下去,躲在我的身后,最后竟至于缩成了脚下小小的一团。平日里张牙舞爪、尾大不掉的阴影,原来也是这般不能登高、不能见光的么?我回身去看,只见来路悠长,阳光泼洒了一地,亮得坦荡,亮得无私,那点子阴影,早不知被赶到哪里去了。原来光明盛大的地方,是容不下它的。</p> <p class="ql-block">我没有急着进殿。朝圣的心是有的,却更贪恋这一刻——这身在途中,既未远离尘嚣,又未全然遁入空门的这一刻。便在殿侧的石阶上,拣了个干净的地方,随意坐了。这一坐下,便不想再动了。</p> <p class="ql-block">风是清冽的,带着高山独有的那种凉,拂在脸上,像情人微凉的指尖。它不扰动什么,只轻轻地、一遍遍地,将你心头的微尘拂去。你听那风,它穿过经幡,便有了颜色;它拂过檐铃,便有了声音;它掠过树梢,便有了形状。而当它一无挂碍地,从天边来,又向天边去时,便什么也没有,只是风本身了。那声音,不是诉说,也不是歌唱,只是一种流动,一种亘古如斯的、自在的流动。</p> <p class="ql-block">抬头看云。这里的云,是真真的活物。它们不像山下的云那样呆板、那样迟缓。它们是逍遥的、任性的。时而如一座巨大的、漂流的冰山,缓缓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庄严,从这座山头飘向那座山头;时而又被高空的气流扯碎,成了漫天飞舞的羽毛,轻盈得没有一丝重量。它们聚了,散了,浓了,淡了,仿佛在演绎着一场无声的、关于“空”与“色”的宏大戏剧。我看着一朵云,从无到有,从一丝微痕,渐渐聚拢,壮大,成形,又看着它在风的撕扯下,边缘渐渐模糊,身子渐渐变薄,终至于化入那片无垠的蓝色里,了无痕迹。它从哪里来?又往哪里去?我不知,它自己,大约也是不知的。来去随心,便是它的自在。</p> <p class="ql-block">坐得久了,便觉着自己也成了这寺的一部分。不是那金身的佛,也不是那念经的僧,只是阶前的一粒微尘,或是檐角的一块旧瓦。平日里的那个“我”,那个被名字、身份、欲念、烦忧所重重包裹的“我”,此刻渐渐地稀薄了,透明了。那个汲汲于得失,戚戚于荣辱的我,仿佛是一个陌生的、别人的故事。而剩下的这个,这个空空荡荡,却又满满当当的存在,又是谁呢?</p> <p class="ql-block">忽然想起《心经》里的句子:“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从前读时,只觉得是极玄妙,又极遥远的哲理。此刻坐在这海拔三千余米的寺庙阶前,看着云来云往,听着风起风息,才仿佛摸着了一点边际。那色、受、想、行、识,那一切构成“我”的要素,不就像这天上的云么?聚了,散了,看似实有,实则无常。我们拼尽一生,想要抓住的那些东西——财富、名声、情感、乃至生命本身——又有哪一样,不是这终将散去的云呢?我们为其喜,为其忧,为其嗔,为其痴,不正如对着空中的浮云,或歌或哭一样,徒劳而又天真么?</p> <p class="ql-block">这并非是一种消极的虚无。恰恰相反,当我看着那云的聚散,心里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辽阔的安宁。正因为知道它终将散去,所以当它在时,才更觉其形态之优美,光影之梦幻,存在之本身,便是一种值得静默欣赏的奇迹。修行,或许并非是为了得到一个永恒不变的什么果位,而是学会在这变幻不息的人世云海里,安住于每一个“当下”。云聚时,便看这聚;云散时,便看这散。不执着于聚时的欢愉,也不感伤于散后的空寂。风来时听风,云在看云,无事此静坐,当下,即是全部的修行了。</p> <p class="ql-block">就这么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的热力渐渐强了,那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蓝天,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将整个寺院,连同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经幡,都笼罩在一片清透的光里。那样的蓝,蓝得让人想哭,又蓝得让人想笑。蓝得让你觉着,世间一切言语,都是多余的。摄影的朋友常说,这是“风光狗的盛宴”,的确,随便举起相机,框住的都是一幅绝美的画。但我又觉得,镜头太窄了,它框得住景色,却框不住这风,这气息,这无边无际的、让人想要化在里面的蓝。真正的美,或许是留不住的,只能感受。</p> <p class="ql-block">我在那片台阶上消磨了小半日的光阴。说是消磨,其实是被光阴所消磨。下山的时候,脚步轻快,却带回了一身的云。从后视镜里回望,昌列寺又恢复了初见时那般,静静地悬在山间,像一枚温润的古玉。它不说话,我也无言。</p> <p class="ql-block">傍晚回到城里,朋友带去吃了一餐非遗的鱼火锅。火锅的热烈,与寺中的清寂,成了个有趣的对照。鱼肉鲜嫩,在滚沸的红汤里涮过,入口即化。一桌人谈笑风生,杯箸交错,是人间最寻常,也最踏实的快乐。我欣然融入这热闹里,心中却并无挂碍。大约是白日里那云与风的洗礼,让我对这烟火气,多了几分欣赏的兴致,而少了那份执着的沉溺。会欣赏这热闹,却也知道,它终将散场,如同那山间的云。来时欢喜,去时洒然,便是最好。</p> <p class="ql-block">第三日,去了天街。我想象中那又是另一番景象。它仿佛是挂在云端的一幅现代市井图,将人间的繁华,搬到了与天接壤的地方。走在街上,风是清的,心是静的,仿佛伸手便可触到流云,俯身便能揽尽人间烟火。它不只是一条街,更像是一首写在蓝天之下的长诗,贩卖的不是寻常物件,而是阳光、清风,和一种叫做“远方”的情怀。夜幕降临时,灯火先于星辰而亮起,那一点点暖黄的光,在高原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珍贵,仿佛是天上遗落人间的星子。在这里,似乎买一束光,称一片云,存一份澄澈的回忆,都是理所当然的事。</p> <p class="ql-block">然而我们去的时候是个艳阳天。阳光正好。几乎没有什么人。我觉得独自一人在天街走着。这天街,高高地悬在尘世之上,仿佛是通往古旧的梦的一个渡口。两旁的屋宇,是些木头和石头砌成的,带着藏地独有的敦厚与静穆。只是静穆得有些过分了,几乎要让人疑心,自己是走进了一幅悬挂多年的古画,那画上的颜色,早已被光阴漂洗得褪了意,只剩下一些苍然的、灰蒙蒙的影子。山,在不远处青着,是那种沉沉的黛青,一直堆到天上去,堆成一片片凝然不动的云。我走着,走在自己的脚步声里,那声音空落落的,像是在一口深井里回荡。</p> <p class="ql-block">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在努力保持一种尊严,一种属于过去的、不容置疑的尊严。可这种保持,看久了,竟看出些凄惶来。它们像一群盛装而沉默的老人,固执地守着一种早已散场的仪式,等待着一个再也不会来的宾客。这便是历史么?历史要定格在这孤寂里,不知是不是一种悲哀。我一面想着,一面看那墙角被风蚀出孔洞的玛尼石,上面的经文有些模糊了,仿佛是含在石头的嘴里,喃喃地念着,却听不清一个字。</p> <p class="ql-block">这算不算是一种悲哀呢?一个人,一条街,或是一座城,被人从流动的时间里生生地剜了出来,封存在一个叫做“历史”的琥珀里。它不再老去,却也永远失去了生长的可能。它被千万双眼睛注视着,赞叹着,却又被千万颗心灵遗忘,孤寂着。热闹是游人的,是相机的,是那些匆匆的步履的,而孤寂,是它自己的。这孤寂像一件贴身的旧袍子,穿得久了,便与人长在了一处,分不清彼此了。我忽然有些怕,怕我也成了这孤寂的一部分,被谁的目光不经意地摄入,从此凝固在某个游人的记忆里,成一个模糊的背景。</p> <p class="ql-block">我走到一家小店前,门口悬着一串铜铃,风过去,懒懒地响一声,像一声陈年的叹息。店里卖些藏香与念珠,店主坐在阴影里,如同一座雕像。我看他,他并不看我,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我,望向了某个更久远的年代。我忽然觉得,我与他的距离,不仅仅是几步石阶,而是隔着一道宽阔得无法逾越的、时间的河。我在河的这岸,他在河的那岸。我要过去,是不能够的;他要过来,也是不能够了。</p> <p class="ql-block">我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一缕藏香的气味。那气味是沉静的,带着些许药草的清苦,袅袅地从一扇虚掩的木门后飘出来。这气味仿佛是有形质的,看得见的,是一缕青蓝色的、弯曲的线,将天、地、人、神,都温柔地贯穿了起来。它不言语,却似乎诉说着一切。那关于是便又想起那句“企图打造历史,复制历史,那是一种妄念”。愈是用力地描摹古意,愈是显出当下的贫瘠。历史是长出来的,不是造出来的。它是一棵树,一圈一圈的年轮,记载着旱涝与风霜;而我们如今做的,不过是用塑料与水泥,仿制一棵树的样子罢了。那纵有参天的架势,也是没有生命的,引不来一只飞倦了的鸟儿栖息的。这妄念,像一阵风,从远处吹来,拂过这些仿古的飞檐,又无声地散了,只留下更深的空寂。生,关于死,关于轮回的古老秘密,都含在这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里了。在这孤寂的天街,也只有它还活着,还温热着,还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向着那渺不可知的虚空,作着最虔诚的祝祷。我便也站住了,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清苦的香气沁入我的心脾,仿佛把那些关于悲哀与妄念的思绪,都涤荡得干净了些。</p> <p class="ql-block">不觉间,已走到了街的尽头。一条下山的路,蜿蜒着隐入一片青灰色的暮霭里。风大了些,吹动我的衣角,猎猎地响。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条天街,连同那孤寂的尊严,那悲哀的历史,都已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蓝里。仿佛它从不曾存在过,只是我午后的一个,悠长而古深的梦。而我,究竟是梦见了它的人,还是它梦中的,一个倏忽来去的影子呢?我不知道。想象着山下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满城灯火,车来人往,川流不息,顺着历史的车轮往前往前,如云奔腾……而云上天街呢,静悄悄的,恍若只有灯的影子罢了,拉得很长很长,仿若长在那一头,遥不可及的另一端……连带着那些个消失的时光,那一段时间,那些个故事……</p> <p class="ql-block">下午,去了博物馆。那些沉淀了千年的历史,静静地躺在玻璃柜里,无言地诉说着嘉绒藏地的沧桑与辉煌。从远古的石器,到明清的佛像,时光在这里被压缩,被陈列。走在其中,像是在翻阅一本厚重而沉默的大书。从寺院到天街,再到这博物馆,仿佛是从云端的天堂,走向人间的诗篇,最后又落回了历史的尘埃里。这便是一场旅行的全部么?从出神,到入世,再到回望。</p> <p class="ql-block">离开马尔康的那个早晨,我又去喝了一碗牦牛酸奶。厚厚的,酸得纯正,上面撒着一层白砂糖,嚼起来沙沙作响。那酸与甜,在舌尖上交缠,像极了这几日的心情。</p> <p class="ql-block">车子终于驶离。马尔康在身后,又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但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带回来了。那山间的风,那聚散的云,那无垠的蓝,那台阶上的静坐,都化作了心底的一抹清凉。我将重新投入我那凡俗的、忙碌的生活里去,带着从昌列寺借来的一缕禅香,与从天街上采回的一片云。前路或许依旧有阴影,但我已记得,那不过是因为身后有光的缘故。只要肯转身,肯向上,阴影便会被踏在脚下。当下,这一呼一吸之间,原来真的藏着全部的修行。如此,甚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