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上观音峰

腻子

<p class="ql-block">雁城衡阳的夏,是出了名的烈。六月的尾巴上,暑气便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城里的巷陌楼阁都焖在其中,呼吸间尽是滚烫的尘埃。那热是黏稠的,附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脱。于是便念起山里的好了,几个朋友一合计,驱车往南岳的十里茶乡去,寻一个叫熙和云居的民宿,讨一日清凉。</p> <p class="ql-block">车行渐入山腹,窗外的景色便换了样。两旁是层层叠叠的茶垄,绿得沉静而丰腴,像是大地铺开的绒毯。空气里的燥热一分分褪去,待到民宿门前停下,推开车门,一股清冽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蒸腾的润气,直透心脾,整个人便像从一潭浊水里被捞起来,涤荡得干干净净。这清凉是慷慨的,毫不吝啬地泼洒下来,将我们连日来的烦闷一并浇熄了。</p> 不知是谁起的头,说这样的天气,不登山辜负了。大家便沿着茶乡的公路往上走,漫无目的,只捡高处的方向。路旁溪水潺潺,鸟声啁啾,走得一身微汗,却又被山风拂去,说不出的舒爽。正行间,见路边斜出一条不甚规整的便道,隐入密林之中。恰有个小伙子蹲在道口摆弄着仪器,上前询问,他抬头一笑,说这条路直通山顶,上头有电讯的基站。我们几个对视一眼,兴致便上来了,也没多想,便踏上了那条便道。 <p class="ql-block">这便是与观音峰的初遇了。说是路,其实更近乎野兽踏出的径,只容一人通过,两旁灌木丛生,枝叶不时擦着衣袂。脚下的土是松软的,覆着经年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越往上走,林子越密,光线也暗了下来,头顶的枝叶交错,筛下碎金似的日光,在苔痕斑驳的石头上跳跃。空气里浮动着腐殖土和野花混在一起的、幽深的香气。我们不再说话,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还有远处不知名鸟雀的啼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这山的呼吸。到得山顶,视野豁然开朗,远处峰峦叠翠,云气在其间舒卷。问那小伙子,才知此峰名曰观音峰,是南岳七十二峰中很有名的一座,从前山上建有观音庵,香火鼎盛,后来那特殊的风雨十年里,庵便拆了,只余一片空地。</p> <p class="ql-block">回到民宿,与老板闲谈,印证了小伙子的话。心里便像被什么钩了一下,有些遗憾,又有些好奇。山还在,庵却没了,那曾经的钟磬梵音,如今化作了林间的风声鸟语么?于是约定,过些时日再来,这次不看基站,专为寻那观音庵的遗址。</p> <p class="ql-block">七月的雁城,更是热得成了炉。众人心中却都揣着一片清凉的念想,迫不及待地再次奔向那十里茶乡。依旧是那条便道,此番走得更慢,也更细。路旁的景致果然与上次不同,花儿像是换了班子,开得越发精神了。有淡紫的野菊,星星点点地缀在草丛里;有金黄的竹荪,亭亭地立在灌木丛中,花丝象一把伞撑在那儿,像是特意在等你,要在我们这些访客面前亮相。低头看时,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蛙,通体碧绿,突地从一片叶上弹起,在空中划一道弧,又稳稳落在另一片叶上,睁着圆鼓鼓的眼睛瞧我们,全无惧色。又有松鼠从枝头掠过,蓬松的尾巴一晃,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枝叶的颤动。这些小生灵,是这山真正的主人,于它们是日常的游戏,于我们却是难得的野趣。名山如大书,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是值得细品的文字。众人说说笑笑,脚下的路便不觉长了,仿佛只一忽儿,又到了山顶。</p> <p class="ql-block">山顶的风更大些,吹得衣角猎猎作响。我们便散开来,在那片平地上细细地寻。灌木长得极密,野草也深,几乎没过了膝盖。我拨开一丛齐腰的蕨,又绕过几棵虬曲的老松,脚下踢到一块硬物,俯身一看,是半截青石,棱角已被风雨磨得圆润了,埋在土里,隐隐约约可见一道笔直的凿痕——大约是旧时殿基的残件了。再往深处走,除了愈密的林木,便是愈发寂静的风声。那遗址,像是化在了这草木山石里,怎么也寻不着具体的轮廓了。寻了半晌,终是无果,大家有些怅然,却也并不十分失望。坐在地上歇息,看着远处的云,一朵一朵地聚起来,又散开去,觉得那看不见的庵,似乎比看得见的,更添了几分想象的意味。下山的路便走得轻快,心里那份遗憾,也被山风一点点吹淡了。吃饭时大家笑谈:观音峰因观音庵得名,如今庵虽不在了,峰却还是那座峰,它的美,一丝一毫也未减,光是这美,便值得我们一而再地来。于是便又有了三登的念头。</p> <p class="ql-block">七月底的衡阳,名副其实的火炉,那热几乎有了形体,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可我们心里有山,便不觉得难熬。第三次踏上那条便道,竟有了回家的熟悉感。道旁的花果然又换了,早先的紫菊谢了,换了一丛丛白瓣黄蕊的野栀子,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热情都凝在了那小小的花里。虫儿也不一样了,多了些振翅的蚱蜢,青的灰的,在脚边蹦来跳去,忙着自己的生计。这山没有四季的分明,却有着时令的微妙更迭,像一个深谙美学的大家,不动声色地变换着衣裳的纹样,每一回都给你新的惊喜。我们不再刻意去寻什么遗址,只是走,看,听,感受。风穿过松林的声音,阳光打在叶子上的光斑,泥土与花草混合的气息——这一切,已经足够丰盛。</p> <p class="ql-block">三度登临,心境渐渐平了。初来时的新奇,再访时的探寻,到如今,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欢喜。这山,这草木,这虫鸟,它们就在那里,不因我们来或不来,有丝毫的改变。我们来时,它们美美地迎我们;我们不来,它们便美美地过自己的日子。那自在与从容,仿佛是一种无声的点化。山不言,而万古长青;风不语,而四时流转。人世的营营役役,在这山的恒常面前,显得多么渺小而又急迫。我们总在追寻着什么,遗址也罢,清凉也罢,却不知那最珍贵的,早已在我们脚下、眼前、呼吸间。</p> 下得山来,回望观音峰,它静静地立在暮色里,黛青色的轮廓柔和而坚定。心里明白,我大约还会再来的,不为别的,只为那一份无言的慰藉,和那一场总也看不厌的、美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