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学初探之二十八》

汪建

王沂孙是宋末元初的著名词人，生卒年约为1230年至1291年。他的一生，主要可分为以下几个阶段：

基本身份：字圣与，号碧山、中仙，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与周密、张炎、蒋捷并称“宋末词坛四大家”。

风雅前朝：南宋末年，他与周密等词人交游，过着吟咏唱和的风雅生活，是当时文坛的重要成员。

遗民之痛：宋亡后，面对元僧挖掘南宋帝陵等耻辱，他与友人结社填词，借咏物（如《乐府补题》）寄托亡国之痛和故国之思。

仕元与归隐：入元后，他曾短暂出任庆元路学正（相当于地方教育官员），但内心矛盾自责，不久便辞官归隐，晚年往来于杭州、绍兴之间。

他的词作集为《碧山乐府》（又名《花外集》），存词60余首。其咏物词成就最高，善用隐晦笔法寄托深意（如《眉妩·新月》中的“叹漫磨玉斧，难补金镜”），因此在清代备受推崇，甚至有“词味之厚，无过碧山”的极高评价。

录《齐天乐·蝉》全文如下：

一襟余恨宫魂断，年年翠阴庭树。

乍咽凉柯，还移暗叶，重把离愁深诉。

西窗过雨。怪瑶佩流空，玉筝调柱。

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

铜仙铅泪似洗，叹携盘去远，难贮零露。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余音更苦。甚独抱清高，顿成凄楚。谩想熏风，柳丝千万缕。

王沂孙的《齐天乐·蝉》被后世推为宋词咏物之冠，其精妙处在于通篇以“蝉”写“人”，将个人的漂泊之苦与国破的黍离之悲，交织成一曲极致的哀音。

开篇“一襟余恨宫魂断”借用“齐后化蝉”的典故。这决定了全词基调不是写寻常秋虫，而是一个含冤而死的女性亡魂在悲鸣，隐射着南宋后妃乃至王朝的悲剧命运。

词中蝉的鸣叫被赋予强烈感情：

“乍咽凉柯，还移暗叶”：蝉在寒枝与暗叶间流徙呜咽，象征遗民在乱世中的漂泊无依。

“瑶佩流空，玉筝调柱”：以美玉和古筝形容雨后蝉声的清脆，在极美中反衬其即将消亡的凄凉。

下片用“铜仙铅泪似洗，叹携盘去远，难贮零露”，借魏明帝迁移汉武帝铜人的典故（仙人离宫时流泪），明写承露盘被搬走、蝉无露可饮，实写宋室沦亡、国宝被劫的沉痛。

“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以枯槁的秋蝉自况，写尽亡国遗民面对时光与苦难的无力感。结句“谩想熏风，柳丝千万缕”忽忆夏日盛景，以乐景反衬现实的悲凉，酸楚至极。

这首词处处写蝉，又句句写人。典故（宫魂、铜仙）、意象（枯形、余音）、象征（娇鬓、清高）交织，构筑了一个“物我双关、浑化无痕”的意境。它表面是秋蝉的哀歌，实则是宋末文人对故国最深沉、最隐晦的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