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当年父辈的抗战路 红十字救护总队汽车队

上下求索

致敬红十字汽车队抗战学生兵

程羽翔、章文晋

梁洁莲、张式垓

一群青年大学生的抗战远征

八十年前，一群浙大、清华、山大、南洋大学等高校青年弃笔从戎，在图云关加入红十字总队汽车运输队，翻越二十四道拐，奔走在滇黔滇缅生命线，以他们的青春和车轮托起中国抗战前线的生命希望……。



张世恩、宋镜瀛

李汇川、苏哲文

图云关红十字救护总队旧址纪念碑

探寻父辈抗战路-24拐抗战生命线

红十字救护总队，图云关百人合影

一群白衣与车轮撑起大后方的希望

站在第一拐，

回望红十字救护车队穿越群山的峥嵘岁月。

闻名世界的24拐图片

1945年3月，美军通信兵164照相连随军记者约翰·F·阿尔贝特，奉命从重庆奔赴昆明，沿途记录史迪威公路全线物资运输实况，车队行至贵州晴隆县时，被绝壁上层层盘旋的盘山公路震撼，临时决定停留取景。

3月26日，阿尔贝特请两位本地乡民向导带路，攀爬对面陡峭山崖，往返加等候足足耗费一整天。最终定格在东侧半山制高点，这个高度可以完整收纳从谷底到山顶全部24道S型弯道，完美呈现道路盘龙式的险峻全貌。

登顶后长时间蹲守，等一整队美军GMC十轮物资卡车连贯爬坡、布满弯道时按下快门，才拍出车队连绵穿行山道的经典画面。画面里车辆运载的是援华军械、药品、医疗物资，正是红十字车队、西南运输处日常输送的战时补给。

底片随军传回美国，首发收录于二战权威画册《醋瓶子乔的战争——史迪威缅甸战役》，作为全书封面，标注“中国史迪威公路二十四拐” ；后续《国家地理》等全球刊物反复转载。

今日24拐，鲜花在向昔日的英雄致敬

24拐是抗战生命线核心隘口滇缅公路物资必经节点，45万吨援华军械、药品、疫苗全部翻越鸦关送往重庆与前线。

这条山道是贵阳图云关红十字救护总队汽车队的核心运输干线，程羽翔、李汇川、宋镜瀛、和南洋华侨机工常年往返于此，每日运送战地伤员、防疫疫苗、手术器械，照片直观还原了当年运输队员翻险路、避空袭的艰苦行军场景。

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身着军装的程羽翔

1939年，父亲由湖南陆军机械化学校二期学员班，以全班81名同学中第3名的优异成绩毕业，按照成绩本应分配到中国第一个机械化部队-陆军第200师，但由于他的亲共产党倾向而被排斥在外，经由同班同学章文晋介绍加入红十字救护总队车队。

1939年10月父亲由红十字会派到湖北宜昌任第一汽车队队长，1940年6月日寇占领宜昌后父亲撤回贵阳，被分配到昆明任第三运输中队长。当时红十字会的汽车在滇缅黔公路上运输医药器材，父亲负责由昆明到贵阳（其中就有著名的24拐路段），李汇川负责滇缅路的西段，李汇川在下关，宋镜瀛在龙陵。

红十字车队年轻的司机们

在图云关抗战纪念馆，与父亲相逢。

抗战期间穿行在巍巍群山中的滇缅黔公路

程羽翔的车队一般是白天行车，傍晚检修车辆、装卸药品物资，夜间停宿安全集镇规避空袭。当遇到加急任务，如运送疫苗、重伤员时，全队就需要昼夜交替赶路。

遇到雨季塌方、落石，二十四道拐、盘江桥路段堵路抢修，日军飞机空袭，白天就地隐蔽，只能凌晨、深夜赶路。

单单翻越二十四道拐，上山下山单程就要十几分钟，整条黔西段连续上百处陡坡急弯，平均时速仅15～20公里。

路边被日军飞机炸毁的红十字车队的车辆

父亲的战友-文质彬彬的宋镜瀛

宋镜瀛，1918年生，清华大学11级机械系学子。1937年七七事变后清华南迁，他在长沙接受红十字驾驶、汽修集训；1938年经章文晋引荐，加入中国红十字救护总队运输队，任汽车运输中队长。

1938年，赴越南接收车辆途中，山路险峻连人带车坠入深山沟壑，当场昏迷；被当地乡民救起送入河内法国医院，重伤休养30余天，未等痊愈就主动归队重返滇缅运输线。

1945年重返西南联大复学，主攻内燃机、汽车工程；考取公费留学英国深造汽车制造专业。建国后归国，回到清华大学机械系任教，成为汽车工业领域专家。

滇缅黔公路浩浩荡荡的汽车运输队

一面是巍峨的大山，一面是万丈深渊

父亲程羽翔曾经给我们讲过他的两段生死经历：

一次，在滇缅黔公路上，为了抢运抗战物资及躲避日寇飞机的轰炸，父亲连续开了三天三夜的汽车一直没能休息，在山路上困得不行，开着开着就睡着了，等突然醒来一睁眼，发现汽车就在万丈山崖边，赶紧急刹车，苍天有眼，父亲捡回了一条性命。

在图云关红十字总队的援华外籍医生

另一次，长期驾驶汽车及当时的卫生条件很差，父亲患上了很严重的痔疮。由于工作紧张，父亲也没将此当作什么回事，但这次不知怎么就感染到深处了，父亲全身高烧不退，时刻会危机生命。恰好红十字总会的外国医生刚好赶到，这个医生是著名的外科医生医术高明，由他亲自给父亲做了手术切除，通过引流排出了好多脓血，住院住了一段时间才好，算是又捡回了一条命。

站在图云关抗战纪念馆，向抗战英雄致敬

从1940年起，国民党加紧对红会的控制，对共产党及进步青年实施监视、逮捕。1940年，父亲到贵阳，李汇川曾给过父亲几本共产党的宣传册，父亲当时警惕性不高，看完没有立即收好，被一个新来的汽车队长发现，追问父亲这是共产党的文件哪里来的。

章文晋和李汇川告诉父亲新来的汽车队长是国民党派来专门监视共产党的，批评父亲警惕性不高，并商量好如果他再追问父亲，就说是在运输途中书店买的。还好不知什么原因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此事，父亲逃过一劫。

朝气蓬勃的程羽翔

汽车队修理所的张世恩就没有父亲那么幸运了，1940年，张世恩在贵阳被捕时发现身上还带着一本共产党的宣传小册子，到了国民党特务机关检查时这本小册子也被检查出来，当时张世恩十分紧张。但意外的是负责检查的特务将检查到的其他东西扣下，却将那本小册子还给了他（据后张世恩后来分析，那个人可能是打入特务组织的同志。），当晚张世恩趁上厕所的机会将小册子毁掉。由于没查到什么，张世恩经红十字总队林可胜博士保释被释放。

古道铜像，铭记滇缅运输的峥嵘岁月

宽檐工装帽、长款风衣：还原当年长途卡车司机的标准着装；背景老式篷布货运卡车：复刻当年行驶在二十四道拐的道奇军用运输车。一手揣衣、沉稳站姿：表现常年穿梭险峻盘山公路、历经艰险的运输者形象。

父亲的战友-温文优雅的李汇川

李汇川，1917生，清华大学11级机械系学子，1937年七七事变后清华南迁，1938年进入陆军机械化学校，毕业后加入红十字救护总队汽车队任中队长，

1943年毕业于清华大学机械系。曾任西南联合大学助教，重庆《新华日报》记者，北京军事调解处执行部新闻科科长，长春分部中共方面秘书和翻译。哈尔滨铁路工厂副厂长。1950年进入外交部，任驻苏联大使馆一等秘书、参赞；外交部苏联东欧司副司长、代司长；外交部政策研究室副主任，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

滇缅黔公路上装满物资的汽车队

层阶拾级而上，览馆藏烽烟往事；

昔日车盘旋险关，如今山河安然；

致敬先辈抗战英雄路。

史迪威公路上的中国远征军200师

桑纪霖（程羽翔的妻子），原籍山东，1934年考入国立山东大学机械工程系，七七事变后山东大学内迁，1938年进入湖南陆军交通辎重学校，是该校二期81名学员中唯一的女学员。毕业后分配至首支机械化装甲部队-200师，任职机械技术员。

1939年随军调广西柳州，投入昆仑关战役后勤保障：主导装甲动力系统抢修，保障前线装甲战力。1940年陆军机械化学校迁柳州，桑纪霖调任分校实习工厂实训教官。1945年底，桑纪霖辞去军校教官职务，脱离军事体系，回归民用机械行业。

1948年在东北抚顺遇到同学苏哲文，得知程羽翔在晋察冀兵工厂，冲破国民党封锁到石家庄与程羽翔团聚。1950年，桑纪霖在北京与程羽翔结婚。桑纪霖因积劳成疾，婚后不久就不幸病逝。可惜未能留下照片。

滇缅黔筑路工地上英姿飒爽的女学生

列哉风高仰万山，云空叶积马蹄艰，

一为行省衣冠地，便是雄图锁钥关。

晴隆鸦关（又称乌鸦关、半关），是二十四道拐盘山隘口的古地名，坐落晴隆县城南郊1公里晴隆山与磨盘山峡谷垭口。

这里山壁陡峭、峡谷闭塞，古人形容山势险峻，连乌鸦都难以飞越，故称鸦关，自古是滇黔之间一夫当关的咽喉要塞 。

山脚到关口直线仅350米，垂直高差250米，坡面倾斜60°，茶马古驿道窄陡，道路只能修4公里S型24弯盘山道通行 。

24道拐对面山顶上，

高耸入云的纪念馆，是抗战英雄的丰碑。

父亲的战友-风度翩翩的张文晋

章文晋出身翰林章家与北洋内阁朱家联姻的名门，祖父为清末文史大家，外祖父是近代城市与古建筑奠基人，父亲与周恩来少年同窗；优渥家世赋予他外语、国际视野，却放弃安逸投身红十字抗战运输与地下革命，最终成长为新中国一代外交先驱。

1936年建成通车的24拐公路

民国筑路，1935年工程师邹岳生沿鸦关山梁勘测，纯人力钢钎铁锤开山，1936年滇黔公路鸦关段竣工，24道弯公路成型，打通云贵机动车通道。1942年美军1880工兵营驻扎整修加固挡墙，保障重型卡车、救护车通行。

1936年盘山公路凿山建成，抗战时期作为史迪威公路咽喉，红十字运输车队、南洋机工常年穿行此道运送援华物资，险峻弯道见证全民抗战岁月，如今是国家级抗战纪念遗址。

在公路整理场进行检修的车辆

24拐对面山顶上的抗战纪念馆俯瞰历史沧桑

父亲的战友-英俊帅气的张世恩

1915年生于辽宁，1935年考入清华大学机械系，1938年长沙陆军交通辎重兵学校二期技术班结业，赴贵阳图云关加入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运输股。任运输股第一汽车修理所所长。1942年远征军入缅，兼任赴缅救护车队队长，带队穿越贵阳—晴隆二十四道拐—昆明—腊戍滇缅生命线。

1951年，被时任解放军北京第六汽配厂厂长的父亲，将张世恩找来，一道主持造出中国第一代军用重型“井冈山”摩托车，奠定国内摩托车工业基础。张世恩是新中国汽车、摩托工业奠基人之一 。

滇缅黔公路边小镇上开有万国饭店

父亲的战友-儒雅的苏哲文

1915年生于湖北浠水，1935年考入清华大学电机系，1938年考入湖南陆军机械化学校二期，毕业后加入红十字救护队车队，车队电气维修总负责人。滇黔线（贵阳—晴隆二十四道拐）、滇缅公路全线数百台救护车、物资卡车电路、发电机、车载电台全部由他负责检修。

解放后任电力工业部副部长、水电部总工程师，曾任三峡建设委员会专家组副组长，是三峡工程早期核心论证专家之一 。

滇缅黔公路上的汽车和人力挑夫队川流不息

抗战救护战线夫妻并肩报国

1941–1942年，张式垓担任第四汽车中队中队长、梁洁莲任救护队护士。

左侧梁洁莲：红十字救护总队制式护士工装，翻领纽扣制服，胸前佩戴救护总队圆形徽章，是战时战地医护人员标准装束。

右侧张式垓：运输队工装外套，内搭高领毛衣，上衣口袋别工作纪念徽章，为汽车中队军官常服，符合前线运输指挥员着装规范。

抗战期间炸不烂的钢铁运输线的四节点

惠通桥、盘江桥、畹町桥、二十四拐

父亲的战友-目光炯炯的张式垓

张式垓，清华机械学子、陆军机械化学校二期学员，红十字救护总队汽车中队长、滇缅运油车队负责人。晴隆二十四道拐盘山道路狭窄、坡陡弯急，雨季路面湿滑，车辆极易抛锚倾覆；车队常就地拆解零部件抢修，不分昼夜穿行险道，支撑滇缅抗战生命线持续运转。

解放后任西南交通厅总工程师、汽车运输管理局领导，把战时滇缅公路山地车辆运营、维修经验用于全国公路运输体系建设。

群山环绕的图云关

父亲的战友-美丽善良的梁洁莲

梁洁莲，战地护士、一边收治翻越二十四道拐转运来的前线伤员，一边秘密传递情报、掩护进步青年奔赴革命根据地；解放后扎根西南基层医疗，晚年捐献珍贵抗战史料，是滇缅抗战救护线上巾帼革命者代表。与丈夫张式垓共同在图云关红十字总队战斗。

云贵大山中行驶着的抗战运输车队

回到父亲上课的教室

贵州青岩-龙泉寺-浙大西迁办学旧址

一枚鲜艳红十字，承载乱世温柔；

一条史迪威公路，见证千里驰援。

这群奔赴贵州深山的医者、大学生与司机，把博爱刻在云贵巍巍的群山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