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那年我滿15岁,身形单薄瘦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正值盛夏酷暑,热浪蒸腾,我奔赴广阔天地,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敎育。</p> <p class="ql-block"> (一)</p> <p class="ql-block"> 报到当日,生产队长打量着我,忍不住连连摇头。沉吟片刻说:”你暂时到妇女组去劳动。”队长领着我走到一望无际的棉花田,将我交付给妇女组长。田间有二十多位妇女正弯腰采摘棉根底层绽放的棉花,瞧见有新人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围拢过来。众人围着我细细打量,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这男孩皮肤怎么这么白啊?”“看着也太瘦弱了",“身子骨都还没长开哩”。"发育还没成熟呢?”有人打趣问道:”有没有找女朋友啦?”全场无声,等待我的回答。我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低下头小声答道:"还没有。"话音刚落,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一位婶娘笑着起哄-”没亊,没亊!我给你找个模样周正标致的姑娘,保管合你心意。往后晚上搂着一块儿回家,睡一个枕头,那该多好啊!"说完棉花田里又是一片嬉笑,大家相互推搡打趣,热闹非凡。妇女组长见状连忙高声喊话:"大家别闹了,抓紧干活!上午要把这块田棉花拾掇完,下午再转到公路南边棉花地里!"说完又叫住一位年轻的媳妇:"林妹,你来敎他怎样捡棉花。”众人闻言,立即散开回到各自位置,田间霎时间安静下来。大家埋头专心劳作,一双双灵巧麻利的手上下翻飞,一朵朵雪白蓬松的棉花,被飞快采摘下来,装入口袋,堆的象小山似的。</p> <p class="ql-block"> (二)</p> <p class="ql-block"> 半晌午光景,田间小路上走来三三两两裹足的婆婆们。她们背上竹背篓,安睡着孙儿或者孙女。小脚迈不开大步,但篓中饥饿婴儿阵阵啼哭,催着婆婆们挺直腰身,竭力快步赶路,小小的脚根踏在坚硬土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田地里有人高声呼喊:"张妹,李妹,林妹…。你们家婆婆送娃过来啦!”媳妇们闻声,纷纷从棉花田里钻出来,快步汇集到一棵树下浓荫处,众人连忙上前,把背篓从婆婆肩头卸下来,有人口中念念有词,哄着婴儿们。媳妇们扯开粗布上衣,用衣角擦去脸上,胸前滚滚汗水,酷热难耐之时,有人索性脱去上衣,擦净上身汗珠,将衣衫顶在头顶遮当烈日。她们接过哇哇哭闹的婴儿,坐上婆婆带来小板凳。婴儿偎在母亲怀中,用力吮吸乳汁,躁动渐渐平息,模样安详甜密。一旁的婆婆也不肯闲着,挥动蒲扇或是草帽,不停地给媳妇与婴儿扇风纳凉。那是破“四旧"年代,可乡间的婆婆在家中依旧保有分量与威严。她们往返田间送孙辈哺乳,是全家人延续香火的期盼。遇上奶水不足的媳妇,乳汁充盈的媳妇便主动帮忙哺乳,奶水不足婴儿躺在乳汁充盈媳妇怀中,并无异常,正应了"有奶便是娘"那句话。那时乡村邻里真诚互助蔚然成风。</p> <p class="ql-block"> (三)</p> <p class="ql-block"> 几天后,生产队长将我带到男工组。刚走到劳动场地,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皮肤黝黑的年轻小伙瞥见我,语气透着几分揶揄:”瞧这模样,跟小姑娘家一样,怕是身子都没长齐?能扛得动棉花包吗?"组长望着单薄的我,眉头微蹙:"身子太过瘦弱,恐怕连两桶水都挑不动,怕是要影响全组生产任务。”人群里一位老农神色严肃,语气更是尖锐:"你看他皮肤这般白净,莫不是资本家少爷?乡下可不是贪图安逸,享受清闲的地方!"这番话入耳,如同五雷轰顶。我心中一阵惶恐,生怕这番闲话给我扣上异样的标签,被打上特殊的阶级烙印,和五类分子混为一谈。紧要关头,队长开口解围:"人总会长大,力气是锻炼出来的"。说罢便转身离开。说话的人或许只是随口议论,可字字句句重重压在我的心上。让我暗下决心:白晢的皮肤,成了我和贫下中农之间难于相融的隔阂,这是应尽快解决的难题,不然此地难于生存。自此,我索性摘掉草帽,直面头顶毒辣的烈日,拼尽全力埋头干活。滚滚汗水不断淌落,衣裤几乎湿透全身,我全不在意。每天中午收工,我便往附近的堰塘,沟渠,有时径直跑到长江,只穿一条短褲,下水浸泡,畅游。从水中上岸后,也不擦拭身上的水珠,任由烈日暴晒。裸露在外的肌肤随着水分蒸发,一点点被晒得通红,日复一日坚持下去,肤色慢慢由白转黄,继而渐渐黝黑。往后上工,收工的路途上,再也看不到那个和周围乡亲们格格不入,分外扎眼的白净少年。</p> <p class="ql-block"> (四)</p> <p class="ql-block"> 烈日高悬,万里无云。我们被派往镇上养猪场,挑粪送生产队西瓜地施肥,一趟往返近三公里。仅半日劳作,累得大家腰酸背痛,浑身如同散架一般。中午收工后,才发现那天没有准备菜,连平日腌菜也吃完了。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去哪里寻些蔬菜。有人说途经张伯自留地时,见菜园有绿油油小白菜,紫色茄子,青色辣椒。一番合计,迅速分工,一人望风放哨,两人进菜园采摘,紧张与兴奋交织在一起,连日劳作的疲惫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俩人手忙脚乱,飞快地将青菜,茄子,辣椒往菜篮里塞。忽然,身后传来洪亮的声音:"应该采摘得差不多了吧"?我心头猛地一震,慌忙回头,竟是张伯。他提着菜篮,也是来自家菜园摘菜。负责放哨同伴因太辛苦了,坐在地上睡的正沉,全然没有察觉。一时间场面无比尴尬,我们手足无措,正准备直接将采摘的菜全部倒掉,然后转身离开。张伯见状,用手抵住我们菜篮筐,轻声的说:"菜拿走吧"。说完便若无其事地弯着腰,自顾自摘起菜来。我们窘迫,然后慌张叫醒同伴,滿心不安走出菜园。回到住处把菜清洗干净,起锅烹炒。豆辨酱焖茄子,炒青椒,爆炒小白菜。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难得美味佳肴。欢喜之余,心底的担忧挥之不去。生怕张伯把这亊上报大队民兵指揮部。一旦被告发,后果很严重。轻则开群众大会批斗,我们作深刻检查直到过关。重则会被挂上写有"盗窃犯"名字的木牌游街示众。倘若落下这样的罪名,便会和五类分子同等看待,一辈子抬不起头,再也没有出头翻身的机会。那一晚,所有人惴惴不安,彻夜悬着一颗心。所幸一夜过去,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次日正午,张伯竟然提着满满一篮小白菜,辣椒,茄子找上门来。他把菜递到我们面前,温和地说:”特意给你们送点菜。往后缺菜,直接来我的菜园采摘,但注意不把菜园踩得乱七八糟。没长大茄子辣椒不要动手,等它们长大成熟再摘"。我们连连点头,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说什么好。望着和善宽厚的张伯,我们心底暗暗许下心愿,倘若将来有出头之日,一定好好报答张伯这份恩情,永世不忘他的善意与成全。</p> <p class="ql-block">后记</p> <p class="ql-block"> 广阔天地的风雷岁月有藏着数不尽的酸苦辣甜,艰难磨砺让知青们特别珍惜返城后工作岗位。总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感恩之心体现在平常工作和生活中。1979年,扎根云南西双版纳的上海知青丁惠民牵头凝聚数千名知青,层层反映当年知青现状与困境。经千辛万苦,仍不懈努力,最终实现了不在让知青下乡目标,放宽了知青返城的限制。政策使全国因家庭出身等诸多原因而滞留农村十多年老知青得以全部返城。至此,我泪流满面,深深地感谢丁惠民及西双版纳知青们!湖南女知青萧芸,82年10月冒着极大风险,斗胆上书请求将下乡农龄转变为工龄。总书记胡耀邦作了重要批示,88年6月,中央文件明确规定:下乡农龄计算工龄,让那段难忘的青春岁月划上较圆滿句号。8000万知青感谢你一萧芸。回首我们这代人坎坎坷坷,一生总在为生存不断努力,奔波,辛勤劳作。我们忍辱负重,在有限范围内,担当着家庭,社会双重责任。一生忙忙碌碌,直到把孙子或者孙女送到中学,才得以解放自己。,最后,衷心祝愿全国所有知青老友,平安顺遂,身体康健,福寿绵长。</p> <p class="ql-block">2026年8月4日于湖北枝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