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七、铜像铸造年代考</p><p class="ql-block">这尊铜像的铸造时间,学界推算为后至元六年(1340)。彼时元代失蜡法已制度化近七十年,技术成熟,李善这样的地方匠人足以独立承担。但“一铸未必成”的古训仍在,百公斤的铜液灌入空腔,温度稍差,便成废品。我们能看到的这尊,是成功者。失败者已回炉,不留痕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据《海口文史资料》第十五辑,陈文青《海府地区古今佛教寺塔碑像大观》文记录:“据明唐胄编《正德琼台志》卷二十七寺观载:'老佛庙在门内大衙,祀普庵。元初时普庵有二像,一在海口,一在郡城东水关上。''南京灵懿真士,自宋绍兴以来,从法者又望南泉祖师一轮矣。地荒多寇,胜国至元间尝迎师于水关上接之。'并记铜像'背著永镇东关四字,左袖折纪造铸人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查对今之铜像,背与左袖均无字。反之,在右肩后则凿字两行:“吉安路铸匠李善(下残)”;“□□路塑匠(下残)”。而右袖口边上则刻铭文四行。字多漶漫难卒读,乃过去保管不善,受磨损锈蚀所致。约可辨者,第一行:“……海涯舍财命匠铸。”第二行:“……供养保平安者。”第三行:“中奉大夫大都路……”。第四行:“□□至元□□□月吉日……”。至元上两字似“庚辰”,下三字似“六十年”,因为磨损,看不清。查吉安路,元置,属江西等处行中书省,今吉安县为其所治。</p><p class="ql-block">因此,上述文字可解释为:</p><p class="ql-block">首先,《正德琼台志》明确记载,元代海府地区原有两尊普庵铜像,一在海口,一在郡城东水关上;唐胄所见东水关老佛庙造像,背部刻“永镇东关”、左袖记造铸人氏。文献两个地点:第一是郡城东水关(老佛庙),琼州城东门水道,美舍河通海的码头,也就是元代州治城内东门一带,唐胄所见“背刻永镇东关、左袖记铭”的普庵像,就在这里老佛庙。第二,海口(海口浦),城外北边港口,今海口老城区、水巷口一带,不是后世府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陈文青实地勘验的那尊铜像,背与左袖并无文字,铭文全部移于右肩后、右袖口。两处记录铭文位置错位,最稳妥的解释是:明人笔下“永镇东关”那一尊,与后来安置五公祠、2000年失窃的铜像,本为两件器物。元代海口府城有二像,其一在后世变迁中佚失;另一尊由天宁寺保存至近代,后调入五公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次,陈文青查看的铭文解读:铜像铭文分两处,右肩后凿铸匠、塑匠题名,铸匠李善隶属吉安路,此元代建制足以排除南宋铸造可能;右袖口四行发愿文锈蚀漶漫,仅大致辨认出资人为“海涯”,造像目的为供养祈福、保境平安;铭文出现“中奉大夫大都路”字样,暗示出资人有与元大都相关的仕宦履历。纪年处可见“至元”“庚辰”疑似字迹,对应后至元六年(1340);而文中提及疑似“六十年”三字,因磨损无法确认,仅能作参考。值得留意:此像铭文集中于右肩、右袖口,与《正德琼台志》所载东水关普庵像“背刻永镇东关、左袖题记”形制完全不符,是区分两尊造像的关键证据。</p><p class="ql-block">由此综合铭文、方志两重证据可得出清晰判读:五公祠失窃的普庵青铜坐像铸于元代晚期后至元六年(1340),并非南宋或元初器物,不宜沿用“宋末元初”的笼统说法;此像由江西吉安匠人铸造,安置于官寺以祈海疆平安。更重要的是,其铭文位置与《正德琼台志》所载东水关“永镇东关”普庵像显著不合,结合方志“元有二像”的记载,二者应是两件独立造像;东水关那一尊后世佚失,天宁寺一脉这一尊流传至近代,最终在2000年被盗。</p><p class="ql-block">铭文所载出资者“海涯”,长期被附会为征服海南的元将阿里海牙,这一说法无法成立。阿里海牙1286年亡故,造像铸于1340年,时间相差五十余年;二者名字写法、身份语境亦不对应。“海涯”应是元代晚期琼崖本地官员,与阿里海牙分属两个时代。</p><p class="ql-block">进一步推想,倘若“海涯”确属色目人后裔,这尊铜像就构成一幅极浓缩的元代宗教图景。蒙元色目群体来源庞杂,并非一概信奉伊斯兰教;直至明代中期,西域东疆、北疆仍有大量佛教、景教信众。一位色目背景的地方官出资供养一尊源自南宋临济禅师的造像,本身并不突兀。他可以是承袭西域旧信仰的佛教徒,也可以只是出于安定海疆、禳灾安民的治理考量而舍财造像。</p><p class="ql-block">这尊器物呈现多重叠加:造像原型是主张向内明心见性的禅僧,供养对象归于佛教,实际功能却向民间神道、禳灾镇煞靠拢;铸造团队来自普庵信仰发源地江西,供养人则可能来自另一套西域文化脉络。后世习惯于把普庵简化为单一佛教形象,这种“理所当然”是历史叙事遮蔽后的结果。</p><p class="ql-block">回溯海南历史,至元十五年(1278),元朝大将阿里海牙麾下战船驶入琼州海峡,对峙白沙津;琼州安抚使赵与珞拒降,终因内应事发被俘殉难,海南岛自此易帜归元。至元十六年正月至二月(1279年2—3月),元将张弘范、李恒攻破崖山宋军大营;陆秀夫抱宋少帝赵昺投海,南宋残余朝廷覆灭,南宋灭亡。</p><p class="ql-block">六十年后,另一段历史在这尊铜像上附着而余绪至今不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普庵祖师及普庵崇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普庵其人,与后世附会的神怪形象相去甚远。</p><p class="ql-block">普庵印肃(1115—1169),南宋临济宗高僧,袁州宜春人,俗姓余。相传六岁梦异僧点其胸,二十七岁闻 “庭前柏树子” 一语豁然悟道。 此语源自唐代赵州从谂著名公案,是禅宗典型话头。公案原文自《五灯会元》《无门关》:</p><p class="ql-block">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p><p class="ql-block">赵州云:“庭前柏树子。”</p><p class="ql-block">僧云:“和尚莫将境示人。”</p><p class="ql-block">赵州云:“我不将境示人。”</p><p class="ql-block">僧再问,赵州仍答:“庭前柏树子。”</p><p class="ql-block">“祖师西来意”,是禅林永恒一问:印度高僧达摩自西域东来,究竟传了什么根本心法?学人总期待一个玄奥理论、一套秘传道理、一种特殊境界。赵州偏不给概念,只抛出一句看似答非所问的大白话 “庭前柏树子”;学人若执着于寻找隐喻、象征、玄秘答案,恰恰落入分别妄念。赵州反复重复此句,意在截断向外攀求之心:禅意不在远方秘传,就在眼前现成境相之中。参禅者以此无义味话头起疑情,穷追不舍,待到一切概念思虑陡然脱落,方能触机顿悟。</p><p class="ql-block">普庵禅师便是借这则古公案勘破迷障,此后住持慈化寺,教化一方。南宋乾道五年(1169),普庵印肃圆寂。他一生著述颇丰,《普庵印肃禅师语录》三卷存于《大藏经》,其佛学追求明心见性、向内求索 。把繁复的佛学从经院高墙里请出来,普惠底层民众,是佛教史上一次善意的简化,叫作“方便法门”。其本意是以浅近路径启人自省,而非搭建一套向外祈福、驱邪镇煞的灵验体系。</p><p class="ql-block">印肃圆寂后,一部以他命名的“普庵咒”在民间传开:全咒由梵语音译音节连缀而成——“唵,迦迦迦研界,遮遮遮神惹”——通篇无实际语义,只有循环往复的音声。这部咒语不见于他的语录,直到明代《禅门日诵》才收录刊行,学界几乎公认是后世依托之作。一个向内求索的禅师,名字最终成了驱邪镇宅的符咒本身;主张明心见性的学问,被改造成了向外驱遣的语言巫术——驱虫、辟邪、安宅、镇海,无所不包。</p><p class="ql-block">从科学角度看,这类节律诵念自有其作用:调匀呼吸、平复焦虑、安定心神,加上“念了便得护佑”的心理暗示,确能给苦难中的人一夜安眠。但后世附加的驱邪消灾、镇御风浪诸般神通,则是认知局限催生的语言灵物崇拜,以精神慰藉替代现实抗争,把本该用于造船筑堤、求医问药的力气,消解在循环往复的音声里。</p><p class="ql-block">普庵圆寂之后,对其“灵验崇拜” 迅速升温。民间很快流传普庵祈雨、禳疫、止灾等灵验故事。南宋朝廷多次因地方奏报“护国佑民”予以敕封:嘉熙元年封“寂感禅师”;淳祐十年加封“妙济禅师”;宝祐三年加封“真觉禅师”;咸淳五年加封“昭贶禅师”。 官方封赐把一位禅僧,从“修行导师”抬成可祭祀、可祈愿的护境神祇。但此时主流叙事仍在佛教框架内,尚未彻底脱离禅门。至元代,朝廷持续加封,信仰跨地域南传,抵达海南。 入元之后,大德四年加封“大德禅师”,皇庆元年加封“慧庆禅师”。</p><p class="ql-block">元代宗教政策宽松,江西慈化寺向外辐射,沿赣江、岭南海路扩散至两广、闽南、琼州;前文所述1340年海南铜像,正是这一波南传浪潮的实物证据。 </p><p class="ql-block">元代这一阶段出现变化,造像不再只供寺院内部修持,转为官寺镇疆、安抚海疆民众的公共祭祀。前文《正德琼台志》记载“元初有二像,一在海口,一在东水关”,分别对应港口与城内水道,功能明显偏向镇御风涛、安定地方,而非单纯禅堂供养。 禅林里的宗师,和民间想象里的灵验神明并存。 </p><p class="ql-block">明代普庵禅师完成“菩萨化”,普庵咒定型。 永乐十八年(1420)明成祖给予超长封号:“至善宏仁圆通智慧寂感妙应慈济真觉昭贶惠庆护国宣教大德菩萨”,禅师升格为“菩萨”。 明代《普庵咒》正式入《禅门日诵》,成为寺院日常课诵内容;现存普庵本人语录中不见此咒文本,学界主流观点认为是后世依托、托名流传。 </p><p class="ql-block">原本向内顿悟的禅门符号,变成**安宅、驱邪、驱虫、镇煞、出海保平安**的通用咒语;东南沿海渔民、土木工匠、乡村法事广泛使用。</p><p class="ql-block">道教、闾山派、民间法教直接吸纳普庵咒与普庵祖师,法坛净坛、动土、驱煞都请普庵;部分地区造像甚至改为道袍形象,开始“佛道不分”。 </p><p class="ql-block">清代至近现代,普庵信仰完全民俗固化,禅门本貌被层层遮蔽。普庵祖师不再主要以临济禅师身份被认知,更多作为“民间保护神”,建房、丧葬、出海、驱虫、安宅,处处可见普庵咒、普庵灵符。在福建、粤西、海南、东南亚华人社群,普庵祖师早已嵌入地方日常民俗。多数信众只知“普庵能镇煞保平安”,不知道他原是赵州公案开悟、主张明心见性的临济禅师;“普庵等同于佛教神明”。 </p><p class="ql-block">普庵崇拜的流变,恰好是中国信仰史典型的层层叠加。</p> <p class="ql-block">《海口文史资料》第十五辑里《海府地区古今佛教寺塔碑像大观》作者为陈文青,也就是记载五公祠普庵祖师铜像铭文的这篇文献。</p> <p class="ql-block">《海口文史资料》第十五辑里《海府地区古今佛教寺塔碑像大观》作者为陈文青,也就是记载五公祠普庵祖师铜像铭文的这篇文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