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海口五公祠说开去 之二

长安一片月

三、李德裕的海南

唐大中二年，公元848年9月，崖州城来了一个瘦削的老人。

李德裕带着 “会昌之政” 的荣光与仇怨来到这座海岛。武宗一朝，他入则为相、出则主兵，平定泽潞、遏制回鹘，以雷霆手段暂时稳住晚唐危局。会昌法难，正是在唐武宗主导下、由李德裕全力推行的重大治理行动：以整肃寺院经济、收回税源与劳动力为目标，也成为后世争议最大历史事件。

会昌六年（846）三月，武宗骤崩后，宣宗即位，朝野路线骤变；牛党政敌借吴湘案层层罗织，李德裕一贬再贬，最终远流崖州。

此前，宣宗即位大典，李德裕以宰相、太尉身份捧册宝上前。典礼结束，宣宗私下对侍说：“适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使我毛发洒淅。”皇帝见臣子，竟然毛骨悚然、心底发寒。

故而宣宗即位，罢黜李德裕分三步：

第一步，罢相出朝（会昌六年，846）。先外放荆南节度使；同年九月再改为东都留守、分司，进一步削实权，明升暗降。

第二步，吴湘案成为清算工具（大中元年，847）。

吴湘本是扬州小官，被控贪赃、强娶民女；当年淮南节度使李绅（李德裕盟友）重判死刑。御史崔元藻复核后认为罪不至死，李德裕压下异议、维持死刑，并贬崔元藻。宣宗朝，吴湘兄长吴汝纳鸣冤，朝廷重审，崔元藻翻供作证，坐实李德裕、李绅 “挟私枉法”。李绅此时已死，仍被追夺官告；李德裕由东都留守贬潮州司马。

第三步，再贬崖州司户（大中二年，848），抵达潮阳不久，贬谪敕令再下：崖州司户参军。崖州即今海口琼山一带，是唐代海南最南端、最险恶的贬所；司户是最低等地方僚属，近乎流放刑。

大中三年（849）十二月，李德裕卒于崖州，终年 63 岁。多年后懿宗朝才逐步追复官爵。

登上崖州城楼那天，李德裕写诗：“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曾经支撑起晚唐中兴的强干铁腕，此刻只余海隅孤魂的苍凉。

他在崖州给表弟姚邰写下一封苦信，道尽海隅苦楚：众叛亲离，骨肉旧交全无音信；资财散尽，全家百口常常断粮，唯恐垂老沦为饿殍；自十月染病，卧病七十天，缺医少药，只能委命于瘴海天命。信中说，“天地穷人，物情所弃，虽有骨肉，亦无音书，平生旧知，无复吊问。大海之中，无人拯恤，资储荡尽，家事一空，百口嗷然，往往绝食，块独穷悴，终日告饥，惟恨垂没之年，须作馁而之鬼。自十月末得疾，伏枕七旬，药物尽裒，又无医人，委命信天，幸而自活。”

“大海之中，无人拯恤”，一代会昌中兴的名宰相，最终困在孤岛，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从保障。

大中三年十二月，他死在这座天涯孤城，六十三岁。

李德裕被贬，不是普通贬官，是不得“量移”的贬谪。唐代贬官有一救济通道：量移。遇上朝廷大赦，或者贬所待够年限，被贬谪官员可以从极远荒郡，就近移往条件稍好的内地州县，逐步靠近中原，存在回京、复官的可能性。但李德裕被一贬再贬时，其中：大中元年贬潮州司马制时，朝廷旨意“纵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大中二年再贬崖州司户参军制，重申“虽逢恩赦，不在量移之限”。即无论之后有多少次大赦天下，他都不能按惯例往内地迁移，没有 “回迁通道”，永久剥夺了他北归资格。

李德裕主政时刻意为寒门士子开路，不偏袒门阀；他一倒，无数缺少靠山的读书人失去上升通道。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好放孤寒》记：“李太尉德裕颇为寒畯开路，及谪官南去，或有诗曰：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八百” 当然是虚指，代天下寒士。读书人感念李德裕的恩义、遥哭崖州；而其信中他自述全家濒死、无人相救，他生前最爱奖掖寒门士子，在其生命最终也无人，或无人能去接济恩师。

事实上，绝境之中，李德裕并未全然消沉。他虽被剥夺政治权力，又困于贫病，却以著述为寄托，在崖州完成《穷愁志》三卷，数十篇史论纵论君臣治乱、朋党得失，对自己一生所历政局做冷静复盘。他凭吊同样贬死海南的韦执谊，写下祭文；登高赋诗，依然北望帝京，并没有放下对国运的牵挂。后世传说他在崖州教化民众、造福乡闾，这类事迹缺少唐代史料佐证，更多是后人感念其风骨附会而来；以他当时 “不得量移” 的流人身份、绝望断粮的处境，也很难推行实质性地方治理。可他不是被苦难击溃、只余怨叹的人。肉身被一纸敕令困在天涯孤岛，他仍不肯放弃思考治道、留存文字，以笔墨守得立身之所。

四、南宋四名臣

海口五公祠所祀李纲、赵鼎、李光、胡铨，皆是宋室南渡之际，奸人相逐至琼崖的志士。

公元1127年靖康之变，北宋覆灭，徽、钦二帝北掳；赵构先在商丘登基立国；因金军持续追击，随后仓促南渡，最终落脚江南。自此长期在“收复中原”与“苟安求和”之间摇摆。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持续激烈对抗。

绍兴八年（1138）秦桧再度拜相，高宗内心已定议和方略；绍兴十一年（1141）宋金达成《绍兴和议》，南宋向金称臣纳贡。和议落地之后，秦桧利用皇权清算主战群臣，孤悬海外的海南岛，便成为朝廷放逐异己、欲令志士无声埋骨的绝境。

首先是北宋末年抗金领袖李纲，靖康元年（1126）金兵围困开封，他临危主持东京保卫战，成功击退金军，是挽救北宋都城的关键人物。建炎元年（1127），宋高宗甫一登基，为收拢人心召李纲拜相，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然而高宗畏金避战，又忌惮主战派迎回二帝、动摇自身帝位，宠信汪伯彦、黄潜善等主和势力。李纲在位仅七十余日即遭罢免。此后多年辗转流徙，建炎三年（1129）被贬万安军（今海南万宁）安置。当他扬帆渡海之时，琼崖远离中原王朝治理中心，瘴疠弥漫、文教荒疏，依旧是世人眼中真正的“化外之地”。

再者是南宋中兴贤相赵鼎，他曾两度入阁拜相，是岳飞北伐最重要的朝堂支持者之一。绍兴四年（1134），他力挺岳家军收复襄阳六郡，稳固江淮防线。随着宋金议和呼声高涨，赵鼎坚持不可放弃中原故土，不肯附和秦桧屈膝之策，二人矛盾彻底公开。秦桧持续罗织罪名构陷，赵鼎自泉州、兴化军、漳州一路南迁，绍兴十四年（1144）最终被贬吉阳军（今海南三亚）。即便远投天涯，秦桧依旧心存忌惮，勒令当地官员按月上报他的起居存亡，严密监控。

赵鼎深知秦桧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临终对儿子坦言：“桧必欲杀我。我死，汝曹无患；不尔，祸及一家矣。”为保全宗族，他选择绝食抗争，绍兴十七年（1147）辞世。生前自题铭旌留世：“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

第三位是李光。李光，绍兴八年（1138）官拜参知政事（副宰相）。彼时秦桧正全力推动宋金和议，朝堂之上李光当众直面秦桧，厉声痛斥其“盗弄国权，怀奸误国”，自此被秦桧视作必除心腹。绍兴十一年（1141），首贬藤州（今广西藤县）安置；绍兴十四年（1144）：再迁琼州（今海口府城）；绍兴二十年（1150）又遭进一步远放昌化军（今儋州中和）。

十一年岭海贬谪之路灾祸连绵，陪侍身旁的长子病逝琼州，次子更因被诬陷“私撰国史”投入诏狱；朝廷暗遣密探持续窥探贬所行踪。他在致胡铨书信中淡然写道：“十年岭海，未快仇人之意，时时撰造，此身已在生死之外，但付之一笑耳。”

最后，是胡铨。他五公之中最为刚正勇敢之人。绍兴八年（1138），宋廷酝酿向金称臣纳贡，时任枢密院编修官的胡铨奋笔写下《戊午上高宗封事》，直言请斩秦桧、王伦、孙近三人以谢天下，疏文一出声震南北，传闻金人不惜千金搜求这份奏稿，阅后惊呼“南朝有人”。秦桧当即罗织“狂妄凶悖，鼓众劫持”罪名，胡铨由此踏上漫长贬途，辗转昭州、新州等地。

对比其余南宋三公：李纲短暂起用、很快遭罢；赵鼎悲愤绝食殉志；李光多当面痛斥、隐忍著书；唯有胡铨以低微官阶，公开、激烈、不留余地要斩杀当朝权相。

绍兴十八年（1148），作词《好事近》（新州所作）：

富贵本无心，何事故乡轻别？

空使猿惊鹤怨，误薜萝秋月。

囊锥刚要出头来，不道甚时节！

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

因词作中“欲驾巾车归去，有豺狼当辙”一句，被郡守上报秦桧，被视作谤讪，胡铨因此从新州再远贬海南吉阳军（崖州），一居八年。词里“豺狼” 直指秦桧一党。

另一首胡铨于绍兴二十一年（1151），流放海南崖州时期的《醉落魄・辛未九月望和答庆符》，读来酣畅：

百年强半，高秋犹在天南畔。

幽怀已被黄花乱。更恨银蟾，故向愁人满。

招呼诗酒颠狂伴。羽觞到手判无算。

浩歌箕踞巾聊岸。酒欲醒时，兴在卢仝碗。

词中卢仝碗是指代茶碗，引唐人卢仝（玉川子）《七碗茶歌》典故。

相传秦桧在杭州府阁墙壁写下李光、赵鼎、胡铨三人姓名，传令各地贬地随时密探动向，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可见海南天涯绝域，终究挡不了读书人的志气。胡铨落脚三亚水南村裴氏宅院，这里正是赵鼎当年绝食离世的旧居。他毫无避忌，将此宅更名“盛德堂”，赋诗《哭赵鼎》凭吊亡友。八年谪居岁月，他每日讲授经籍，远近士子慕名求教，连当地黎族首领也遣子弟前来受学，蛮荒孤岛间文脉持续延续。

临北归之际，他亲笔题写“盛德堂”匾额，铭文写道：

“迁客所庐，丞相赵公，后来云谁？庐陵胡铨。三宿衔恩，矧此八年。”

至今读来仍有金石之声。

海口武公司内李德裕石像

李纲，南宋首任主战宰相，指挥开封保卫战，遭秦桧排挤贬谪琼崖，是南宋四名臣之首。

李光，官至参知政事，直面痛斥秦桧专权，流放海南长达十余年，就地讲学传播文教。

胡铨，上《戊午上高宗封事》请斩秦桧，震动朝野，远贬海南八年，忠义之名传于后世。

赵鼎，两度拜相，力主收复中原，流放吉阳军（三亚），不屈绝食殉国，南宋一代骨鲠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