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圆通寺的倒坡时光》

老王

<p class="ql-block">  我家就在圆通山脚下,推开窗便能看见螺峰山的黛色轮廓。那时候的昆明城还小,圆通山像是城东北的一道绿色屏风,把市井的喧嚣轻轻挡在山外。小时候最常做的事,便是沿着家门口的道路往上走,拐几个弯就进了圆通山公园的后门。山上的樱花、海棠开了又谢,猴山上的猴子换了几代,而我们这群孩子的脚步,却总在半山腰的栈道那里拐个弯,顺着石阶一路向下,去往山腹深处的圆通寺。</p><p class="ql-block"> 圆通寺的山门在山下,我们却总从山上进去。那条栈道嵌在崖壁间,窄窄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是丛生的蕨类和不知名的野草。走在栈道上,能听见山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能闻到潮湿岩壁上青苔的腥气,还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钟磬之声。越往下走,那声音越清晰,像是从地底深处浮上来的。</p><p class="ql-block"> 出了栈道,眼前豁然开朗——整座寺院竟是倒悬着往下修的。山门在高处,顺着石阶一路往下,才到放生池,再往下才是大雄宝殿。这种"倒坡寺"的格局,我后来在别处再也没见过。老人们说,这是因为寺底下压着个潮音洞,洞里有蛟龙作祟,南诏王便建了这座寺镇着它。我那时不懂什么南诏国,只觉得山洞里藏着龙,是天底下最神秘的事。</p><p class="ql-block"> 潮音洞就在大殿后面的绝壁下,黑黢黢的洞口被一道铁栅栏封着,凑近了能听见里面哗哗的流水声,像是有一条暗河在山的身体里奔涌。我们这群孩子总爱趴在栅栏上往里瞅,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有阵阵凉气从洞里冒出来,带着泥土和水的腥味儿。大人们说,这洞通着滇池,走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可我分明见过几次,有成年人举着火把,掀开栅栏上的锁,猫着腰钻进洞里去。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摇摇晃晃,像一条金色的蛇,越游越深,最后被黑暗整个儿吞掉。我们站在外面,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洞里传来的回声和水滴声,觉得那些人是去探访传说中的蛟龙了。</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我已经工作了,却还是爱往圆通寺跑。那天上午,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香烛混合的气味。我走到放生池边,正想看看池里的锦鲤,忽然瞥见水面上浮着两道长长的黑影。起初以为是沉在水底的木头,可那影子动了动,缓缓地游了起来。我定睛一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是两条蟒蛇!</p><p class="ql-block"> 它们就那样悠然地在放生池里游着,一条粗些,一条细些,鳞皮在水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泽。头抬出水面的时候,能看见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的,却并不凶恶。周围的人渐渐围拢来,有人惊呼,有人合十念佛,有人跑去叫寺里的师父。我站在池边,脚像钉在了地上,脑子里嗡嗡的。传说中的蛟龙,难道真的从潮音洞里游出来了?</p><p class="ql-block"> 后来听说那两条蟒是被人放生的,后来被送到了山上的动物园。可我总觉得,它们就是从那深不见底的潮音洞里爬出来的,是山的精灵,是寺里镇了千年的那条老龙的子孙。那天的水光和蛇影,就那样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像一枚潮湿的印章。</p><p class="ql-block">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知道了很多 有关圆通寺的故事,故事要从唐朝南诏时期说起。公元八世纪,它初名"补陀罗寺",至今已有一千二百多年的岁月。山门之内,"圆通胜境"坊巍然屹立,那是清代平西王吴三桂于康熙七年下令修建的。牌坊上雕工繁复精美,斗拱飞檐间,仿佛还能听见三百年前凿石的叮当声。它是进入寺院的第一道门槛,也是时光留下的一枚印章,盖在每个过客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昆明圆通寺八角亭由‌清康熙七年(1668 年)平西王吴三桂重修圆通寺时命人建造‌。昆明圆通寺的八角亭就坐落在放生池中央,是整座寺院的中心建筑,也是游客打卡的重点区域 。四周环绕水榭回廊,南北各有汉白玉石桥与池岸相连 。建筑是八角形砖木结构,重檐攒尖顶,高约10米,为两层八角重檐亭式建筑 。亭身下层开四门,配圆形雕花槛窗,四周围以石栏 。亭柱上雕有百余对石狮,形象各异 。亭子里供啥 亭内主要供奉二十四臂观音,也就是千手观音,仪态庄严 。 正面有对联,以"观"、"音"开头,侧联以"圆"、"通"二字引首 。</p><p class="ql-block"> 后山螺峰山的峭壁上,摩崖石刻如同一部打开的史书。"衲霞屏"三字苍劲有力,明代李元阳的诗作、清代官员的题字,一一镌刻在石壁上,风吹日晒,字迹却依然清晰。更有那相传为唐代吴道子手笔的观音像碑,线条飘逸,衣袂翻飞,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石上走下来。站在崖下仰望,石头是冷的,字却是热的——那是一代代文人墨客留下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一晃几十多年过去了。今天重游圆通寺,石阶还是那样的石阶,山门还是那样的朱红,连空气中香烛的味道都没变。放生池里的锦鲤依旧成群结队地游着,只是池边多了些拍照的游客,少了些当年的静谧。我走到大殿后面,潮音洞的铁栅栏还在,里面依旧传来哗哗的水声,仿佛这几十多年的时光,都被那条暗河悄悄带走了。</p><p class="ql-block"> 站在咒蛟台上往下望,整座寺院尽收眼底。孙髯翁当年就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卖卜为生,写下天下第一长联的人,晚年竟蜗居在这山崖之上,与潮音洞的水声为伴。我不知道他当年是否也见过洞里的蟒,是否也在某个雨后的午后,望着放生池出神。</p><p class="ql-block"> 山风拂过,带着松针的清香。我忽然觉得,那些童年的往事,那些火把、暗河、蟒蛇,都像潮音洞里的流水一样,一直在山的身体里流淌着,从未远去。它们藏在石壁的缝隙里,藏在青苔的孢子里,藏在每一缕飘过圆通山的云里。只要你回来,只要你静下心来听,它们就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 寺里的钟响了,一声,又一声,在山谷间回荡。我站在咒蛟台上,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栈道栏杆上的那个自己。那时候的我,望着山下的寺院,觉得神秘又遥远。而今天的我,站在同样的山上,望着同样的寺,却觉得那些岁月从未离开。它们就藏在这山石草木之间,等着某一天,与归来的人,重新相遇。 </p> <p class="ql-block">谢谢大家的欣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