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海口五公祠说开去 之一

长安一片月

由海口五公祠说开去

海口旧城南，椰树掩映之间有五公祠，其主楼也称“海南第一楼”。

楼不高，两层木构，十二米多，十八根木柱、十根石柱撑着，三面开廊。楼上悬着“海南第一楼”匾额，落款“光绪十五年嘉兴朱采”。1889年，时任雷琼道台的朱采修了这座楼，将唐宋两代五位贬到海南来的名臣，即唐李德裕，南宋李纲、赵鼎、李光、胡铨，后四人为南渡主战忠臣，相继贬琼合祀在一处。

楼下大厅供着五公神位。圆柱上有一副对联：“只知有国，不知有身，任凭千般折磨，益坚其志；先其所忧，后其所乐，但愿群才奋起，莫负斯楼。”

这座祠堂，有人说装得下半部海南史。

五公祠的布局是中间供五公，东边供苏轼，西边供两伏波。海南一千八百年的拓荒、贬谪、教化，都在这片红墙里有迹可循。

一、前伏波将军统定海南

元鼎四年（前 113 年），南越明王赵婴齐去世，赵兴（哀王）继位，生母樛太后（中原汉人）主政；汉武帝遣安国少季出使，劝南越比照内地诸侯、入朝归附汉朝。赵兴、樛太后愿意内属，吕嘉三朝丞相，宗族势力极盛，本土越人集团领袖，坚决反对削权归汉，多次劝谏无效，闭门称病、暗蓄力量。

造成这样局面，须从赵佗说起。

赵佗以秦将入岭南，推行中原移民王室与本土越人贵族共治制度，重用越人首领吕嘉等维系部族联盟；对外采取灵活藩属策略，臣汉而自治。待赵佗去世，原有的制度平衡便难以持续。

公元前 135 年闽越攻南越，赵眜向汉廷长安求援；汉出兵、闽越内乱杀闽越王。事后赵眜遣太子赵婴齐入长安宿卫（人质），自己始终不入朝，南越王室自此长期受长安牵制。质子赵婴齐宿卫长安多年，归国后废了当地人南越妻所生长子赵建德，立中原出身的樛氏及其子赵兴为储，越人贵族集团心生隔阂。及至赵兴继位、樛太后主政，一心推动南越内属汉朝，但是以吕嘉代表的本土精英阶层恐惧世袭特权与部族旧制遭汉法消解，矛盾公开激化。

随后，太后设酒宴，借汉使威势，计划当场诛杀吕嘉。席间太后公开质问吕嘉；但汉使安国少季犹豫不决，不敢动手。吕嘉察觉危险离席逃走；太后想用矛刺杀吕嘉，被儿子赵兴拦下，错失机会。

公元前 112 年（元鼎五年），吕嘉起兵弑君汉武帝误判局势，以为仅吕嘉一人不服，派韩千秋、樛乐（太后之弟）率两千人入越，准备武力协助南越王族。

吕嘉闻讯，正式叛乱，向全国发布檄文：

“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

吕嘉与其弟带兵攻入王宫，攻杀南越王赵兴、樛太后、汉使安国少季；随即拥立赵婴齐越妻所生庶长子赵建德为新南越王。

待汉军进至距离番禺四十里处，吕嘉伏兵突袭，两千汉军全军覆没，韩千秋、樛乐战死。吕嘉把汉朝符节封好送到边境，假意谢罪，同时派兵扼守险要，与汉朝彻底决裂。

汉武帝震怒，随即发动五路十万楼船士，合围番禺，这就是汉平南越之战。

公元前112年，汉武帝派五路大军南下。《史记・南越列传》记载：“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汇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越侯二人为戈船、下厉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抵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牁江（今南北盘江），咸会番禺。

元鼎六年冬（公元前111年），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陜，破石门，得越船粟，因推而前，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会期后，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越素闻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犁旦，城中皆降”。

值得一说的是楼船，《史记・平准书》：“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治楼船，高十馀丈，旗帜加其上，甚壮。”最早为征伐西南昆明夷；后续重点为备战南越水战，在长安西南开凿昆明池模拟滇池，操练水军。

西安昆明池遗址公园现存汉楼船景观雕塑，其规模也“甚壮”。当然，景区的模型不是真船，只是近似而已。“昆明”（又称昆弥）原为古族群名称，属古羌系统，活动区域西起保山、北达大理，现今主流观点认为该族群是彝语支各民族的上古先祖之一，名称为汉字音译。汉武帝为经略西南，在长安开凿昆明池，取此古族之名以练兵备战。这一地名线索此后代代相传：西安城内有昆明路，云南省会定名昆明；清代乾隆借汉武典故，将颐和园湖面改称昆明湖。毛泽东 “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 诗句中的昆明池，即指颐和园昆明湖。

《史记》史公评价赵佗的南越王国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嚣。遭汉初定，列为诸侯。隆虑离湿疫，佗得以益骄。瓯骆相攻，南越动摇。汉兵临境，婴齐入朝。其后亡国，徵自樛女；吕嘉小忠，令佗无后。楼船从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穷，智虑愈殖，因祸为福。成败之转，譬若纠墨。

司马迁说赵佗能够称王立国，根源在于任嚣。前 214 年，秦始皇以任嚣为主将、赵佗为副将。后来秦朝覆亡，他得以聚合境内民众、保全岭南土地。赵佗起于秦朝官吏，占据南海，安抚团结百越部族；对外向汉朝称臣，国内却自行专断。待到他之后几代南越王，多次与中原往来通好；最终因为樛太后、汉使安国少季一事，激起吕嘉叛乱，南越国就此覆灭。

第二年（公元前111年），南海九郡设立，最南端的珠崖、儋耳两郡，就在今天的海南岛。珠崖之名，一说是因为“郡在大海崖岸之边，出产真珠”。

中原王朝的版图，第一次越过海峡，到了这片当时被称为“瘴疠之乡”的海岛。

二、后伏波将军马援治理海南

公元41年，第二个伏波将军马援挥师南征。《后汉书・马援传》开篇：马援，字文渊，陕西扶风茂陵人。汉代的扶风茂陵县，治地大致对应今天陕西兴平，通俗说法 “陕西扶风马姓”中华马氏最重要郡望。其始祖是战国赵国名将赵奢，他儿子赵括则是“纸上谈兵”那个将军；赵奢号“马服君”，他子孙以号为氏，改姓马，西汉时其后代自邯郸迁居茂陵，由此形成扶风马氏大族，马援成为这支郡望最标志性人物。马援的女儿成了汉明帝的马皇后（明德马后）；三国名将马超也是马援后裔；后世海内外马氏大量以 “扶风” 为郡望，扶风马氏祠堂、祭祖文化非常兴盛。据说，马英九也是扶风马氏后裔。

东汉建武十六年（40），交趾麊泠县雒将之女征侧、征贰起兵；九真、日南、合浦蛮夷响应，攻掠岭外六十余城（一说六十五城），征侧自立为王，交趾刺史、诸太守只能困守孤城。

光武帝拜马援为伏波将军，副将刘隆，督楼船将军段志；大军自合浦缘海而进，随山开道千余里。行至合浦段志病卒，马援兼领其军。

建武十八年（42）春浪泊大破叛军；追至禁溪连败之；建武十九年（43）正月斩征侧、征贰，传首洛阳。

随后马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南下进击九真余党都羊，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岭表）悉平。

唐代李贤注引晋《广州记》：“援到交阯，立铜柱，为汉之极界也。”《水经注》引《林邑记》称在建武十九年，树两铜柱于象林南界，与西屠国分汉南疆。

出征前马援说：“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这是悲壮的成语“马革裹尸”的来源。

马援到底有没有亲自登上海南岛？正史说得含糊，《后汉书》只记他往来南海。海南地方志却说得笃定，称他“抚定珠崖”。岛上至今还有伏波庙，儋州、海口、文昌都有他的祀所。主流史学界认为，马援大军主力沿北部湾西进作战；平定二征后，马援要迅速处理九真余党、整顿交趾郡县，时间与后勤重心都在红河三角洲；若亲自跨海远征海南岛，如此重大行动《后汉书》不可能一字不提。对珠崖的安抚，更可能通过合浦郡守、沿海驻军遣使沟通。

到了宋代，贬谪海南的苏轼，在《伏波庙碑》认可马援与琼地有关；百年后南宋朱熹曾批评苏轼，认为马援踪迹只在广西，并未渡海入琼。这一争论延续至今。

值得一提的是，在越南的历史叙事中，马援征杀二征的平乱，是另一番说法。

中国正史视角是东汉中央平定交趾地方叛乱。交趾已是汉王朝郡县，征侧、征贰起事为反叛；马援是平叛功臣，铜柱是汉朝南疆界标。

越南自中古至当代叙事是，二征反抗外来殖民统治的民族起义。这套叙事把东汉统治定义为 “北属时期”，征侧、征贰尊为征王（二征夫人），马援则是外来镇压者；“伏波平交趾” 不再是平叛，而是入侵镇压民族独立运动。

越南官修《大越史记全书・外纪・征女王纪》记载：女王“姓征讳侧，本姓雒。峰州麋冷县雒将之女，朱鸢县诗索之妻也。庚子元年（汉建武十六年）春二月，王苦太守苏定绳以法，及雠定之杀其夫，乃与其妹贰举兵，攻陷州治。定奔还南海。九真、日南、合浦皆应之，略定岭南六十五城，自立为王，始称征姓焉。

汉以征氏称王，举兵攻陷城邑，边郡苦之。乃命长沙、合浦及我交州，具车船，修桥道，通障溪，储粮谷，拜马援为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来侵。”

《后汉书》对事件起因描述极简，“征侧雄勇，太守苏定以法绳之，遂起兵，”无 汉朝太守苏定“杀征侧丈夫” 细节。而越南史书《大越史记全书》《钦定越史通鉴纲目》都叙述为：苏定贪暴、诛杀征侧之夫诗索，征氏姐妹为夫报仇、为民抗暴而起兵，占据六十五城、自立为王，是越南本土族群反抗汉吏压迫。

另外，中国正史记载，建武十九年正月，马援击败后斩杀二征，传首洛阳。而越南民间与后世传说，二征不愿被俘，投江自尽；是“不屈英雄” ，没有 “被敌军斩首”，形象高洁伟大。

越南史书均以汉文写就，中国人读起来是文言文。可见其在汉语文化圈之内，汉语言的影响之深可。

海南第一楼

五公牌位

五公祠园区两伏波祠，合祀西汉路博德（前伏波）、东汉马援（后伏波），琼岛伏波文化原点。

伏波将军马援塑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