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文学】小说:银锤渡心，作者:聂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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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聂难,本名聂顺荣,男,汉族。1997年开始文学创作,在《散文诗》《星星﹒散文诗》《散文诗世界》《文学与人生》《望月文学》《河南诗人》《中国诗人》《葡萄园诗刊》(台湾)、《北美枫》(加拿大)、《海星诗刊》(台北)、《云南日报》《攀枝花日报》、《长春日报》、《中国审计报》、《中国国门时报》等报刊发表作品2000余件。多次获奖，作品入选《抒情中国》《2006中国最佳网络诗歌》《中国当代网络诗歌选本》等，著有散文诗集《小小的太阳》。

小说

银锤渡心

作者:聂顺荣

小城的巷尾,藏着一间不起眼的银器铺,门头斑驳,木牌上“周记银炉”四个隶字却笔力遒劲,熠熠生辉。店主周德海,年过半百,鬓染霜华,一手打银技艺炉火纯青、出神入化,经他手打造的银器,纹路细腻、质地温润,不仅美观耐用,更藏着几分匠心,街坊邻里都尊称他为“周银匠”。

周德海为人谦和内敛、诚实守信,做事一丝不苟、精益求精,从选银、熔银、锻打,到雕花、抛光,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绝不敷衍。几十年来,他守着一间老铺、一座老炉,凭着手艺立足小城,虽无大富大贵,却也赢得了家家户户的敬重,可谓声名远播、有口皆碑。

只是,这位人人称赞的老银匠,心中却藏着一个尘封了三十余年的心结,如鲠在喉、难以释怀。白日里,他专注锻打银器,神情沉稳、从容不迫,可每到深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常常被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纠缠,眉头紧锁、愁肠百结,久而久之,竟成了他难以言说的隐痛。

那段往事,发生在他少年时代。彼时,周德海家境贫寒,却对银器锻打情有独钟,常常偷偷跑到镇上的银铺外,蹲在墙角,目不转睛地看老银匠干活,久而久之,也摸索出一些皮毛,闲暇时便捡些碎银,模仿着锻打简单的小物件。

十七岁那年,镇上举办手艺大赛,周德海鼓起勇气,拿出自己耗时数月锻打的一只银镯参赛。那银镯纹路精巧、样式新颖,虽略显稚嫩,却藏着少年的灵气与执着。他本不奢求获奖,只想得到业内人士的认可,却没想到,竟一路过关斩将、脱颖而出,夺得青年组头名。

可这份意外的荣耀,非但没有给他带来喜悦,反而引来了一场无妄之灾。时任镇手工业协会会长的柳振邦,也是一位银匠,手艺精湛却心胸狭隘、嫉贤妒能,素来自视甚高,见一个无名少年竟能力压群雄、拔得头筹,心中妒火中烧、颜面尽失,竟当众污蔑周德海作弊,说他的银镯是偷学他人样式,甚至是请人代打。

柳振邦在镇上颇有威望,他的一番话,瞬间让周德海百口莫辩、声名扫地。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人惋惜,有人质疑,更有人落井下石。周德海据理力争、坦荡磊落,却始终无人相信,柳振邦甚至当众摔碎了他的银镯,厉声呵斥他不知天高地厚、投机取巧。

那一刻,少年周德海心如刀割、悲愤交加,却只能忍气吞声、含泪离去。那摔碎的不只是一只银镯,更是他的热爱与尊严,是他对未来的憧憬与期许。从那以后,他便立下誓言,一定要刻苦钻研,练就一身绝世手艺,让那些轻视他、污蔑他的人刮目相看。

几十年如一日,周德海潜心钻研、苦心孤诣,手艺日益精湛,终于成了小城闻名的银匠。可当年的屈辱与伤痛,却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他的心底,难以磨灭。他能锻打出世间最精美的银器,却始终无法修补自己心底的伤痕；他能治愈他人对银器的遗憾,却始终无法救赎自己过往的伤痛。

【右三为诗人郭立泉】

这年深秋,一位白发苍苍、步履蹒跚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走进了周德海的银器铺。老人神色憔悴、忧心忡忡,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声音颤抖地说：“周师傅,求您帮帮我,无论花多少钱,都要把这个修好。”

周德海缓缓打开布包,心头骤然一震。包里是一只残破不堪的银锁,锁身变形、纹路模糊,边缘还有多处裂痕,显然是被人用力摔过,却被人小心翼翼地拼凑在一起,看得出来,主人对这只银锁极为珍视。

“这是我家传的银锁,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陪了我几十年,不小心被我孙子摔碎了,我遍访名师,都没人敢接,听说您手艺高超,就想来试试。”老人眼眶泛红,语气中满是恳求,“这银锁对我来说,比性命还重要,求您一定想想办法。”

周德海看着那只残破的银锁,神色复杂,仿佛看到了当年被摔碎的那只银镯。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坚定地说：“老先生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尽量还原它的原貌,不辜负您的托付。”

接下来的几日,周德海闭门不出,全身心投入到银锁的修复中。熔银、锻打、整形、雕花、抛光,每一个步骤都谨小慎微、精益求精,他屏气凝神,用细如发丝的工具,一点点填补裂痕,一点点还原纹路,仿佛在修补一段尘封的岁月,也在修补自己心底的伤痕。

他想起自己少年时的执着与委屈,想起这些年的坚守与不易,手中的锤子愈发沉稳,指尖的动作愈发细腻。整整五日,他废寝忘食、心无旁骛,终于将那只残破的银锁修复得浑然一体、宛若天成。银锁重焕光泽,纹路清晰可见,仿佛从未被摔碎过一般。

当老人再次来到银铺,看到修复完好的银锁时,老泪纵横、激动不已,紧紧握住周德海的手,千恩万谢：“周师傅,您真是妙手回春、功德无量啊！太感谢您了,您不仅修复了银锁,更圆了我的一个心愿。”

周德海淡然一笑,语气平和：“老先生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手艺之人,修物亦修心,每一件物件,都藏着主人的牵挂与回忆,我能做的,就是尽我所能,留住这份牵挂,还原这份美好。”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老人,缓缓说道：“说来也奇,修复这只银锁的这几日,我心中积压了几十年的郁结,竟悄然消散,那些困扰我多年的烦恼,也烟消云散、不复存在。原来,修补外物,亦是救赎自己；成全他人,亦是成全自己。”

老人听罢,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松开周德海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神中满是愧疚与悔恨,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良久,他双腿一软,竟当众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说：“周师傅,我对不起你,我罪孽深重、愧不敢当啊！”

周德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起老人,满脸疑惑：“老先生,您这是干什么？您言重了,我从未怪过您。”

“不,你不知道,我就是当年的柳振邦啊！”老人泣不成声,声音嘶哑,“当年是我心胸狭隘、嫉贤妒能,一时糊涂,污蔑你、伤害你,摔碎了你的银镯,毁了你的名声,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让你心结难解这么多年。我这些年,日夜愧疚、寝食难安,一直想向你道歉,却始终没有勇气。”

周德海浑身一震,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人,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可看着老人满脸的愧疚与悔恨,看着他鬓边的白发,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怼,竟在这一刻悄然释怀。

他缓缓扶起老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神色平静、气度从容,没有怨怼,没有讥讽,只有释然与平和：“柳老先生,都过去了。几十年的时光,足以冲淡一切恩怨,当年的事,我早已不再计较。手艺之道,在于心正,做人之道,在于宽容。物可修复,心可宽恕,安好便好。”

柳振邦看着周德海,眼中满是敬佩与愧疚,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日之后,柳振邦常常来银铺坐坐,有时看周德海锻打银器,有时和他闲谈,两人渐渐放下过往,成了忘年之交。

周德海依旧守着他的老铺、一座老炉,日复一日地锻打银器,手艺愈发精湛,心境也愈发平和。他终于明白,世间最高超的手艺,不是锻打出最精美的银器,而是拥有一颗宽容豁达的心；最难得的救赎,不是弥补过往的遗憾,而是放下心中的执念。

老炉依旧温热,银器依旧生辉,巷尾的银铺里,锤子敲击银坯的声音清脆悦耳,回荡在小城的街巷里,也回荡在每一个懂得宽恕与救赎的人心中。

与珠海诗人刘合军 总编周慎宝教授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