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是盛夏的眼泪

阮小敏

盛夏的白昼漫长又灼燥，日光泼洒在天地间，滚烫得近乎偏执，将世间万物都晒得喧嚣躁动。唯独入夜之后，暑气慢慢沉降，月光浅浅覆落荒野，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一湾溪流，静静淌在青苔遍布的土地上，像盛夏藏了整季的眼泪，温柔又落寞。

这片月下荒野，少有人踏足。青石被岁月与湿气浸润，爬满层层叠叠的青苔，软绿、湿润，裹着夜色的微凉。晚风掠过荒草，掀起细碎的声响，溪水叮咚，缓缓漫过碎石，水声清浅，不疾不徐。我的耳朵总愿意静静聆听这山野私语，听流水绕林，听晚风拂苔，听盛夏深夜里所有不为人知的絮语。可四下空空，山河寂静，无人落座，无人相伴。我常常暗自思量，究竟谁，肯为短暂温柔的春宵，安放一张老旧木椅，留住晚风与月色，留住转瞬即逝的温柔？

大抵是我的灵魂荒芜太久了吧。

心底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久无清风，久无繁花，终日被沉寂包裹，安静得近乎荒芜。早已习惯了独处的清冷，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孤寂，任凭日子日复一日，平淡无声地向前流淌。可盛夏的草木太过热烈，太过耀眼。草木疯长，繁花暗蕴，浓绿铺天盖地，蓬勃的生命力肆意蔓延，这般鲜活炽热的景致，撞进我死寂的世界里，竟成了一种突兀的惊扰。那满目葱茏与热烈，狠狠划破我终年沉寂的岁月，让荒芜的心底，骤然泛起细碎的波澜，有茫然，有怅然，还有无处安放的落寞。

蝉是盛夏独有的精灵，栖在高高的柳树枝头，从晨光微亮唱到夜色深沉。

它们穷尽短暂的一生，在酷暑里嘶鸣，把岁月的牵念，把转瞬即逝的光阴，把满腔炽热与执着，悉数付诸枝头高柳。蝉鸣嘹亮又孤绝，穿透层层热浪，回荡在山野与街巷。声声蝉鸣，是盛夏最盛大的告白，也是最孤独的呢喃。它们热烈绽放，用力活着，用力诉说，耗尽一生光阴，赴一场盛夏之约，这般赤诚，愈发衬得人间冷清，衬得人心孤寂。

仲夏时节，万物盛放，百花恣意舒展，可窗前的栀子花迟迟不肯绽放。

花苞紧紧收拢，缄默伫立在枝头，迟迟不肯吐露半分芬芳。这份迟迟未开的沉寂，并非慵懒，更像一种无声的预警，莫名的压抑与惶然悄悄漫进心底，仿佛有一种隐秘的危险，正缓缓逼近我的躯体与灵魂。没有花香点缀的盛夏，少了几分温柔，多了几分沉闷，心口闷闷的，说不清是遗憾，是不安，还是长久孤独积攒下的荒芜与空洞。

我常常在深夜抬眼凝望浩瀚苍穹，星河浩瀚，漫天星光错落闪烁。

而我，不过是天幕之下一颗卑微又渺小的星子，微光黯淡，微不足道，藏在万千星辰之间，无人瞩目，无人惦念。没有璀璨光芒，没有奔赴的归途，只能静静悬于夜空，独自沉浮。世间风来不止，晚风、夜风、旷野的风，一遍遍拂过我的身躯，不送我奔赴山海，不渡我遇见温柔，只是执拗地、拼命地，一点点将我往更深的孤独里吹。

风吹散细碎期许，吹淡人间烟火，吹得心底荒漠愈发辽阔。

溪流依旧潺潺，载着盛夏的温柔与怅惘，缓缓向前。青苔依旧覆满荒野，月光依旧清冷皎洁，蝉鸣依旧贯穿整季盛夏。原来盛夏所有的喧嚣与热烈，都是为了反衬极致的孤独；原来潺潺流淌的溪水，从来都是盛夏藏不住的眼泪，亦是我心底，经年未散的沉寂与温柔。

我守着这片月下荒野，守着灵魂的荒漠，在蝉鸣里静坐，在无风的时光里独处，任晚风渡我，在孤独的岁月里，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