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忆旧，一曲戏台藏尽人间烟火

微风

作者称昵：微风

美篇号：26721563

细雨落满西安北院门的街巷，我踏入高家大院，最先撞入眼眸的，便是院中伫立百年的古戏台。

朱红灯笼垂挂廊下，木质围栏雕满繁复纹样，匾额上书“大舞台”三字，历经风雨依旧风骨安然。雨丝敲打黛瓦，院内空空落落，没有往日秦腔高亢的唱腔，没有台下熙熙攘攘叫好的看客，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水坠落在青石板的声响。遥想往昔，高家每逢节庆便在此搭台唱戏，秦腔锣鼓一响，院内族人落座观赏，丝竹婉转，水袖翻飞，一方小小戏台，盛满旧时世家的风雅闲情。

很多游人身处回民街之内，便想当然以为高家是回族人家，实则高家祖籍江苏镇江，世代汉族，扎根西安七代为官。宅院始建于明代崇祯年间，距今已有四百余年岁月，是西安主城区保存最为完整的汉族官宦四合院。家族高光时刻，当属同治年间高岳崧高中榜眼，御赐“榜眼及第”牌匾，他为官清正仁厚，还上奏朝廷，为陕西乡试恳请增加十个举人名额，造福关中万千读书人，可惜天不假年，三十一岁便撒手人寰。

高岳崧之子高彝承袭书香家风，考取光绪年间举人，远赴甘肃宁朔出任知县，继续延续家族耕读入世的传承。只是清末时局动荡，高家慢慢家道中落，新中国成立之后，这座宅院收归国有。如今西安本地早已没有高家直系子孙在此居住，其后裔大多辗转定居海外各地，偶尔有高氏宗亲专程归来寻根，驻足戏台与老屋之间，追忆祖辈旧事。昔日私宅交由文旅部门修缮保护对外开放，闹市包裹古宅，喧嚣隔绝庭院，独留青砖戏台，诉说着榜眼世家的过往。

走出回民街闹市，来到易俗社秦腔博物馆门前，又是另一番气派开阔的大戏台。

中式彩绘戏台立于湿漉漉的广场中央，仿古飞檐色彩明艳，空旷的长椅整齐排列，雨中无人落座，静静等候再度响起秦声秦韵。一院私家戏台，一座大众戏台，一藏深宅，一立街巷，两种戏台模样，皆是西安秦腔岁月的缩影。

步入秦腔博物馆展厅，目光瞬间被一排排戏台木雕模型牢牢吸引。陕西都城城隍庙戏台、略阳江神庙戏楼、山西平遥城隍庙戏台、江苏徐州会馆戏楼……南北各地古戏台微缩于此，榫卯精巧，形制各异。关中戏台厚重雄浑，江南戏台精巧玲珑，三晋戏台古朴大气，方寸模型之间，铺开一幅遍布华夏的戏曲图景。原来戏台从不是一座城市独有的景致，从前神州大地，但凡村镇集市、会馆庙宇，必有戏台矗立，戏台在哪里，人间热闹与民俗文脉便扎根在哪里。

望着这些精巧的戏台模型，思绪不由自主飘回故乡。

我的老家庙岔村，土岭最高处坐落着一座龙王庙。儿时所见，庙宇早已破败倾颓，戏台断壁丛生，荒草肆意蔓延。多年之后，乡里乡亲感念故土情怀，自发集资修葺庙宇，想要重拾旧日香火。庙中安放一尊五百斤古老石鼎，历经数百年香火浸染，纹路深处镌刻着岁月烟火，是龙王庙当之无愧的镇庙至宝。

不曾想古朴厚重的石鼎引来窃贼觊觎，首度失窃后，村民多方追查总算寻回。众人满心后怕，唯恐宝物再度丢失，便找来粗壮铁链，将石鼎牢牢锁在庙外大树上，安排乡人轮流看管守护。奈何贼人贪念深重，再度伺机作案，硬生生盗走石鼎。自此宝鼎下落成谜，全村四处寻访终究无果，石鼎永远消散在了岁月之中。

如今龙王庙常年有村民看管照料，戏台修整完好，每到庙会之日依旧人声云集。乡民齐聚戏台跟前祭拜龙王，诚心祈求天降甘霖、风调雨顺，四方邻里赶来赶会，烟火热闹一如从前。可镇庙石鼎遗失，整座庙宇便缺了沉淀百年的厚重底蕴，每每伫立院中，心底总会生出一缕难以释怀的缺憾。年少的我时常攀上庙院残存的围墙放眼远眺，往北望去，翟店镇屋舍连片铺开，向东远眺，便是外婆所在的坞堆村安然静卧于田野之间。

坞堆村，是外婆家所在的村落，也是我童年最温暖热闹的栖息地。它并非偏僻小庄，乃是稷山县规模最大的村落。村里的天王庙戏台体量宽大，在十里八乡颇有名气。年少常住外婆家中，每逢庙会佳节，这座戏台便是整片乡土的中心。锣鼓铿锵，蒲剧嘹亮，周边村落的乡亲结伴赶来看戏，台上生旦净丑轮番登场，台下摊贩林立、笑语连绵，偌大的村落，因一座戏台变得人声沸腾。

坞堆戏台能够历经岁月完好留存、岁岁锣鼓不绝，自有文脉根基。此地正是清代探花王文在的故里。王文在是同治七年探花，整个清代山西仅有三位探花，他便是其一。自幼天资过人，寒窗苦读一朝折桂，入朝为官秉公监考、体恤寒门，看透晚清官场浑浊后辞官还乡，常年奔走各大书院教书育人，培育三晋无数学子，还捐资修路造福乡民。在他崇文之风熏陶之下，坞堆书香盛行，流传着“下了坞堆坡，秀才比驴多”的佳话。当地人以耕读为本，借戏台唱戏教化民风、传递良善，文脉与烟火相融，这也是天王庙戏台百年不衰的缘由。

世事流转，庙岔村后来并入坞堆村，旧日村名渐渐淡出人们的生活。庙岔龙王庙戏台几经修复，庙会照常举办，却因丢失镇庙石鼎留下永久遗憾；可外婆村口的天王庙戏台幸运留存下来，时至今日，每逢过年过节依旧搭台唱戏，烟火热闹一如往昔，守住了一方乡土的年味与乡情。

记忆深处，还有灞桥老街的老式戏院，那是少年时期见过最鲜活的市井戏台。戏院始建于清代，由当地四位富商集资修建，布局古朴传统，厅堂正中设坐席，两侧回廊不置座椅，留给路人驻足看戏。早年这里用途颇多，秦腔、话剧轮番上演，村里开会、宣讲活动也常会设在这儿。唱戏之时锣鼓喧天，集会之日肃穆安静，一座老戏院，容纳了灞桥几代人的悲欢日常。后来时代变迁，戏院改造为影院，银幕光影取代了水袖唱腔，戏台改换模样，却依旧承载着街坊的记忆。

走过西安深宅里的私家戏台、街区对外开放的大戏台，看过博物馆里天南地北的戏台缩影，回望故乡修缮却遗失古石鼎的龙王庙戏台、常年热闹兴盛的天王庙戏台，再想起灞桥老街老去的戏院。半生行旅，见识了各式各样的戏台，才慢慢懂得：戏台从来不只用来唱戏。

它是一方乡土的烟火聚集地，是民俗文脉传承的载体，更是一代人刻在心底的乡愁。台上演绎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离合故事，台下邻里闲谈家常、共度朝夕。锣鼓响起，村庄便有了生机；曲终人散，热闹归于平静。戏台兴盛，乡土鲜活滚烫；戏台荒芜，岁月只剩绵长追忆。庙岔龙王庙修缮完好却痛失石鼎，坞堆戏台依托文脉生生不息，两相对照，更能明白文脉传承，才是乡土风物长久留存的根本。

如今长安两处古戏台完好留存，秦腔博物馆收纳各地戏台风貌；故乡两座戏台一憾一盛，见证村落合并、时代变迁。戏台的兴衰起落，恰似人世间聚散浮沉。高家子孙四散天涯，老宅戏台却得以长存；探花文脉滋养乡土，坞堆戏台岁岁笙歌；庙岔古石鼎被盗遗失，空留庙宇戏台岁岁祈雨，想来皆是岁月赠予的成全与遗憾。

一出戏曲终有落幕之时，一座座戏台静静伫立在岁月长河。长安保存完好的古戏台，山野残存的戏台遗迹，外婆村口岁岁热闹的戏台，全都留存着市井烟火、民俗文脉与专属每个人的乡愁。

锣鼓声歇，戏台犹在。那些发生在戏台之下的时光、人情与往事，被岁月妥善珍藏，久久不曾消散。旧村更名，故土变迁，所幸戏台尚存，乡情未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