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十九回 双尸再现金州府 五虎困城曹州急</b></p><p class="ql-block"><b>诗曰:</b></p><p class="ql-block"><b>血案连环惊帝京,铁围三匝困孤城。</b></p><p class="ql-block"><b>前波未平后浪涌,谁在暗处掌棋枰?</b></p><p class="ql-block"> 金州教堂的血迹尚未干透,第二桩命案便接踵而至。</p><p class="ql-block"> 两个新来的传教士——托马斯和约翰,半月前才从上海抵达金州,接替威廉神父留下的教务。住进教堂侧楼的第二夜便双双毙命。杂役老崔次日清晨推门送水,只见两人并排倒在床前地上,胸口各插一柄猎刀,刀锋斜刺入心,一刀毙命,和威廉神父的死法分毫不差。门窗紧闭,内闩完好,室内无第三人足迹。吴知府赶到现场时双腿发软,仵作验后禀报:“伤口同上案完全一致,刀法精准,干净利落。”</p><p class="ql-block"> 消息当夜飞马入京。英国公使馆措辞强硬的照会摆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案头——“十日不缉凶,英国将自派兵入金州保护侨民。”肃顺急召奕訢等军机大臣议事,咸丰的谕旨直发安庆,措辞比上次严厉了十倍:“金州教案复毙洋人二名,程奉璜查办不力,着即严督结案。再拖则革职拿问,曾国藩难辞其咎。”</p><p class="ql-block"> 谕旨送到安庆时曾国藩正在书房批阅公文。他展开黄绫,从头至尾读了一遍,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将谕旨放在案角,提笔在原处继续批完手头那件文书,搁下笔,才叫来侍从:“传程奉璜即刻回来。”</p><p class="ql-block"> 程奉璜星夜赶回,跪在书房中。曾国藩没有提谕旨的事,只将他此前在金州查获的那枚八角孔铜钱重新放在桌面上:“金州又死了两个洋人,手法相同。你查了这么久,告诉我,凶手是谁?”程奉璜低声道:“大人,属下反复勘验,现场门窗内闩完好,无潜入痕迹,死者无挣扎,一刀致命。这种手法,民间盗匪做不到,衙门的捕快也做不到。属下查遍典籍,只有一种人——明代的‘夜不收’。他们是世袭军户,专司夜袭、刺杀、侦察,父死子继,技法秘传。崇祯亡国之后散入民间,但传承未断。”</p><p class="ql-block"> 曾国藩端详那枚铜钱良久:“夜不收受谁指使?图什么?”程奉璜道:“属下查不到他们的组织,也查不到他们受何人指使。但他们杀洋人,目的很清楚——阻止洋人传教、贩军火、在沿海立足。那血画的‘八方归元’符号,等于宣示主权,不许洋人踏入他们视为故土的地方。”曾国藩将铜钱推回:“凶手的事暂且放一放。瑞丰洋行的军火线查到哪里了?”程奉璜道:“洋行的军火每月沿运河往北运,终点是金州附近一个隐蔽海湾。若能把那条链子摸清楚,比抓几个夜不收更有用。这盘棋后面的手,比杀人的刀更值得追。”曾国藩点了点头:“你回去继续查。朝廷那边,我来应付。”程奉璜领命退出。</p><p class="ql-block"> 程奉璜前脚刚走,后脚军报便送到了。曾府幕僚将加盖“急”字火漆的军报双手呈上。曾国藩接过,拆封,展阅。旁边伺候的贴身随从屏息看着他的脸——那张常年被湖南的风吹得发红的脸纹丝不动,只是目光在某一处多停了片刻,手指将纸张折了一下,又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他将军报叠好,放进案头的公文匣里,对随从道:“备轿,去大营。”</p><p class="ql-block"> 随从飞奔出去。曾国藩独自坐在书房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才起身。</p><p class="ql-block"> 曹州城外,吉字营五虎将已经完成了合围。</p><p class="ql-block"> 李臣典、萧孚泗、刘连捷、彭毓橘、朱洪章五路并进,从东、西、南三面包抄曹州,只留北面一条山路。城中太平军不足五千,加上各县聚拢来的百姓,能拿兵器的不过六千人。石达开、冯云山、胡以晃、罗大纲、李秀成全部在城中,骤然被围。石达开站在城墙上望了一日,望着清军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海,面色铁青。回到中军帐,他召集众将,沉声道:“李臣典来得太快。城中拢共不过六千人。清军三万,七倍于我。你们说,怎么打?”</p><p class="ql-block"> 胡以晃道:“守城粮草勉强够一个月。清军围而不攻,意在耗死我们。”罗大纲道:“北面山路留了缺口,不如趁夜突围。”石达开摇头:“李臣典留缺口,是想让我们突围。北面山道狭窄,大军施展不开,他只需在山口设一支伏兵,我们冲出去就是送死。”帐中一时沉默。李秀成这时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翼王,北面山路虽窄,但清军若真在山路沿线分兵设伏,城外的包围圈便会出现缝隙。我们不必全军突围——派一支小股精锐趁夜摸出城去,绕到清军后方,烧了他们的粮草。三万人马的粮草若断一截,李臣典围不了一个月就得撤。”</p><p class="ql-block"> 石达开盯着地图:“多少人?谁带?”李秀成道:“三百人足矣。我熟悉山地夜行,容我去。”石达开没有立刻答应,看了他好一会儿。冯云山这时开口了:“让他去。这孩子走夜路的本事,我见过。”石达开终于点头:“好。你带三百精兵,从北门趁夜摸出。我给你两天时间——若两天之内火起,城上看见清军大营混乱,我便全军出击接应你。若两天没有动静,我便当你回不来了。”</p><p class="ql-block"> 当夜,李秀成挑了三百个山地出身的士兵,每人带上火折子和桐油,不举火把,借着月光从北面城墙暗哨处缒城而下。杨倩儿也跟了去。三百人像流水一样无声地隐入夜色,贴着山脚摸行,很快消失在黑暗里。</p><p class="ql-block"> 城墙上,石达开望着那个方向没有移开目光。冯云山走到他身旁:“翼王放心,他命硬。”石达开转过身来:“我不是不放心他。金州那边连死洋人,朝廷压曾国藩,曾大人被逼急了,若调兵增援李臣典,曹州就更出不去了。”冯云山沉默了一阵:“那就看秀成这把火能不能烧起来。”</p><p class="ql-block">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田野里秋草将熟的气息。清军营地里更鼓隔一阵响一次。李秀成的三百人已经彻底隐入山影。城头上的哨兵换了一班岗,新上来的士兵望着北面漆黑的荒野,什么也没有看见。</p><p class="ql-block"> 北门外的路标木桩上,不知何时又钉上了一枚八角孔铜钱。箭头直指清军粮草囤放之处——与李秀成今夜摸行的方向,分毫不差。</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