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文学】小说:快递，■聂顺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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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

■聂顺荣

暮色四合,晚风轻拂着青溪村的袅袅炊烟,将一缕缕饭香揉碎在微凉的空气里,沁人心脾。村口的快递代收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老板娘张桂兰正麻利地整理着堆积如山的包裹,扫码、登记、分类,动作娴熟利落、有条不紊,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平易近人。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小屋子,虽简陋朴素,却是青溪村与外界相连的纽带,承载着村里男女老少的牵肠挂肚与殷切期盼,也藏着一段鲜为人知、讳莫如深的心事。

张桂兰今年五十八岁,鬓边已染霜华,却精神矍铄、手脚麻利,丝毫不显老态。三年前,儿子陈阳在城里成家立业、功成名就,再三苦口婆心地恳求她搬去同住,可张桂兰故土难离、念旧情深,执意留在村里,守着祖祖辈辈留下的老屋,毅然决然开了这家快递代收点。一来能补贴家用、聊以自慰,二来也能替邻里们代收快递,图个热闹非凡,驱散独居的形单影只与孤寂落寞。

代收点的生意日渐红火、蒸蒸日上,村里在外务工的年轻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把快递寄到这里,有给父母寄的衣物、药品,有给孩子寄的零食、玩具,还有给老人寄的补品、特产,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张桂兰待人热忱、细心周到,每一个包裹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整整齐齐,登记得一目了然、清清楚楚,遇到行动不便的老人,她还会主动上门送件,雪中送炭,久而久之,深得街坊邻里的敬重与爱戴,在村里口碑载道、有口皆碑,人人都称赞她是个热心肠。

只是,每当整理完最后一个包裹,看着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屋子,张桂兰脸上的笑意便会悄然褪去、荡然无存,眉宇间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怅惘,愁眉不展。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下意识地落在墙角那个不起眼、毫不起眼的纸箱上,那是一个未拆封的快递,上面的快递单已经泛黄、斑驳不堪,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一目了然,寄件人是她的儿子陈阳,收件人是她,寄件日期,是两年前的深秋,刻骨铭心。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普普通通的傍晚,快递员风尘仆仆地送来这个包裹,千叮万嘱、再三叮嘱,让她务必当面拆封,不可延误。可那天,天有不测风云,村里王大爷突然突发急病、危在旦夕,张桂兰二话不说、义无反顾,忙着送他去卫生院,忙前忙后、焦头烂额,回来时已经深夜,代收点早已关门大吉。她把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想着第二天再拆,可这一放,便是两年,物是人非、时过境迁。

没人知道,这个未拆封的快递,藏着张桂兰心底最深、最难以言说的愧疚与遗憾,如鲠在喉、难以释怀。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她独自坐在代收点的灯下,看着那个包裹,往事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历历在目、挥之不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刻骨铭心、难以忘却。

两年前,陈阳刚在城里站稳脚跟,事业蒸蒸日上、如日中天,便心心念念、想方设法想接张桂兰去城里享福,安享晚年。可张桂兰性子执拗、固执己见、我行我素,总觉得城里的生活喧嚣嘈杂、车水马龙,与自己格格不入,不如村里清净自在、鸟语花香,便斩钉截铁、一口回绝了儿子的恳求。陈阳再三劝说、软磨硬泡、苦口婆心,可张桂兰依旧不为所动、固执己见,甚至在电话里与儿子争执不休、各执一词,言语间满是不耐烦,还赌气说“你不用管我,我一个人在村里过得好好的,衣食无忧,不用你瞎操心”,字字句句,伤人至深。

电话那头的陈阳,沉默了许久、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尴尬与凝重,最后只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妈,那你照顾好自己,我给你寄点东西,你记得查收”,便匆匆挂了电话,不留余地。张桂兰当时气头上,怒火中烧,也没放在心上、不以为然,直到几天后,快递员送来这个包裹,她才恍然大悟、如梦初醒,想起儿子的话。可偏偏天不遂人愿,她忙着照顾王大爷,错过了拆封的时机,也错过了与儿子冰释前嫌、握手言和的最后机会,追悔莫及。

没过多久,张桂兰便接到了儿媳的电话,电话里,儿媳泣不成声、悲痛欲绝、肝肠寸断,说陈阳在一次出差途中遭遇车祸、飞来横祸,不幸离世、撒手人寰。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五雷轰顶,瞬间将张桂兰击垮,她当场瘫倒在地、一蹶不振,泪流满面、痛不欲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以谢儿子。她想起自己与儿子最后的争执,想起那句伤人的气话,想起那个未拆封的快递,心中的愧疚与悔恨如潮水般泛滥、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万劫不复。

从那以后,张桂兰便再也没有勇气拆开那个包裹,望而却步、避之不及。她怕里面是儿子精心为她准备的礼物,怕看到那些东西,会更加思念儿子、魂牵梦萦,更加无法原谅自己、追悔莫及；她又怕里面是儿子想说却没说出口的心里话、肺腑之言,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回应他的牵挂、报答他的孝心。就这样,那个包裹,成了她心底一道无法触碰、刻骨铭心的伤疤,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却又时时刻刻被它刺痛、辗转反侧。

日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循环往复,张桂兰依旧守着代收点,依旧热情洋溢地为邻里们代收、送件,恪尽职守、任劳任怨,只是眉宇间的落寞,愈发浓重、挥之不去。她常常会对着那个包裹喃喃自语、倾诉心声,诉说着自己的愧疚与思念,诉说着村里的日新月异、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儿子还在身边、形影不离,还能听她说话、耐心倾听。

这天,村里的留守儿童小满,蹦蹦跳跳、兴高采烈地来到代收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参差不齐的纸条,仰着小脸,怯生生、小心翼翼地说：“张奶奶,我想给我爸妈寄个快递,他们在城里打工、辛辛苦苦,我想让他们看看我画的画,表达我的思念。”

张桂兰看着小满纯真无邪、天真烂漫的脸庞,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眼眶瞬间泛红、热泪盈眶。她蹲下身,温柔地摸了摸小满的头,语气温和、语重心长：“好,张奶奶帮你寄,一定让你爸妈完好无损地收到你的画,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小满开心得手舞足蹈、欢呼雀跃,小心翼翼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幅画,画上面是一家三口,手牵着手,笑容灿烂、喜气洋洋,虽然画得稚嫩笨拙、粗枝大叶,却充满了童真童趣与殷切期盼,情真意切。张桂兰接过画,细心翼翼地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一个干净整洁的纸箱里,认真细致地填写着快递单,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张奶奶,我爸妈收到快递,会不会很开心？”小满眨着一双清澈见底、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充满期待、翘首以盼地问。

“会的,一定会的。”张桂兰点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语无伦次,“你爸妈收到你的画,一定会喜出望外、心花怒放、眉开眼笑,他们一定会日思夜想、牵肠挂肚地惦记着你,很快就会来看你,一家团聚、其乐融融。”

小满满意地笑了,蹦蹦跳跳、欢天喜地地离开了代收点,身影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小巷里。看着小满的背影,张桂兰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潸然泪下,一发不可收拾。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想起了那个未拆封的快递,心中的愧疚与思念愈发强烈、汹涌澎湃。她幡然醒悟、追悔莫及,儿子当年寄来这个快递,一定是想让她感受到他的牵肠挂肚与一片孝心,一定是想让她消气、冰释前嫌,可她却因为一时的执拗、固执己见,错过了这一切,留下了终身的遗憾、无法弥补。

夜深了,万籁俱寂、鸦雀无声,代收点的灯火依旧亮着,如同一颗孤星,照亮着漆黑的夜晚。张桂兰坐在灯下,缓缓拿起那个泛黄、斑驳的包裹,指尖微微颤抖、哆哆嗦嗦,心中忐忑不安、百感交集。她深吸一口气、镇定自若,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撕开了快递单,打开了那个尘封了两年、物是人非的包裹。

包裹里面,是一件厚厚的羊绒衫,质地柔软、做工精细、无可挑剔,还有一封手写的信,字迹工整、情真意切。张桂兰拿起信,颤抖着展开,儿子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历历在目,字里行间,满是对她的牵肠挂肚与无微不至的心疼：“妈,天气冷了,给你买了件羊绒衫,你穿上一定很暖和、舒舒服服。我知道你不想来城里,我不逼你、强人所难,只是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休息,不要太劳累、废寝忘食。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回来看你,陪你说说话、聊聊天,弥补我这些年对你的亏欠……”

泪水顺着张桂兰的脸颊滑落、潸然泪下,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字迹、模糊不清。她紧紧抱着那件羊绒衫,仿佛抱着儿子温暖的怀抱、依依不舍,失声痛哭、肝肠寸断、撕心裂肺。她终于明白,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追悔莫及,那些迟来的理解、幡然醒悟,那些深藏心底、刻骨铭心的牵挂,都藏在这个小小的快递里,藏在儿子对她深沉厚重、无微不至的爱里,感人至深。

窗外,月光皎洁、静影沉璧,晚风轻轻吹拂着窗棂,带来一丝凉意、沁人心脾。张桂兰擦干眼泪、强颜欢笑,把羊绒衫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地叠好,放进衣柜里,又把那封信珍藏起来、视若珍宝。她知道,儿子虽然不在了、撒手人寰,但他的爱,会一直陪伴着她、不离不弃,温暖着她的余生、慰藉着她的心灵。

从那以后,张桂兰依旧守着代收点,依旧热情洋溢、全心全意地为邻里们服务,恪尽职守、无怨无悔。只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落寞、愁眉不展,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与平和、从容不迫。每当有村民来寄快递,她都会笑着叮嘱一句、语重心长：“寄点心里话吧,有时候,一句话,一个包裹,就能解开所有的隔阂、冰释前嫌,不要像我一样,一意孤行,留下终身的遗憾、追悔莫及。”

代收点的灯火,依旧在每个傍晚亮起,温暖着青溪村的每一个角落、润物无声。那些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快递,承载着牵肠挂肚的牵挂,传递着真挚淳朴的温暖,也诉说着一个个平凡而动人、感人至深的故事。而那个曾经未拆封的快递,早已成为张桂兰心底最珍贵、刻骨铭心的回忆,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珍惜眼前人、莫失莫忘,莫等失去后,才追悔莫及、抱憾终身。

【作者简介】聂难,本名聂顺荣,男,汉族。1997年开始文学创作,在《散文诗》《星星﹒散文诗》《散文诗世界》《文学与人生》《望月文学》《河南诗人》《中国诗人》《葡萄园诗刊》(台湾)、《北美枫》(加拿大)、《海星诗刊》(台北)、《云南日报》《攀枝花日报》、《长春日报》、《中国审计报》、《中国国门时报》等报刊发表作品2000余件。多次获奖，作品入选《抒情中国》《2006中国最佳网络诗歌》《中国当代网络诗歌选本》等，著有散文诗集《小小的太阳》。

总编周慎宝教授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