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社每天好书分享(2826)

冯雪松

<p class="ql-block">  失能的躯体,往往意味着失尊的生命。躯体失控是事实,但尊严却不必随之消失,只要当事人和家人共同努力,维持尊严这件事是可以做到的——《医生不曾告诉你的生命哲学课》精华分享</p> <p class="ql-block">《医生不曾告诉你的生命哲学课》。书名中的“医生不曾告诉你”,不是在指责医生。医生当然懂得衰老、痛苦和死亡,有些医生比任何人都看得更透彻。问题是,普通门诊每个病人只有几分钟,医生坐在那里,首要任务是确诊、开处方、安排检查。生命的重量、痛苦的本质、怎么看待死亡,这些话,就算医生心里有答案,诊室也根本没有那个空间去说。</p><p class="ql-block">于是这本书想做一件事:把那些诊室里说不出口的话,换一个地方、换一种方式,说给你听。</p><p class="ql-block">不管你现在多年轻,衰老已经开始了;不管你现在多健康,这些问题迟早要面对。提前想过,到那一天才不会慌乱。这不是丧,这是清醒。</p><p class="ql-block">接下来,我想和你聊三件事:衰老的真相是什么?痛苦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我们能不能有一个“有准备的死亡”?这三件事听起来各自独立,但它们指向同一个问题:一个人怎么跟自己身体的局限和解,又怎么在这个过程里保持尊严。这是这本书真正想回答的事情。</p><p class="ql-block">衰老——“出生入老”才是真</p><p class="ql-block">先从衰老说起。</p><p class="ql-block">表面上,我们现在对老龄化、老年讨论得很多,但事实上,衰老是这三个问题里最容易被忽视的,因为它来得最慢,也最不像一个“事件”。</p><p class="ql-block">有一句话,叫“出生入死”。我在书里想给它做一个修正: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出生入老”。</p><p class="ql-block">死亡不是什么时候都会来的,但衰老,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p><p class="ql-block">这不是危言耸听。科学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我们的染色体末端有一段叫端粒的结构,像鞋带头上的塑料帽,更像是鞋掌,随着年龄增长会逐渐变短。它是衰老在细胞层面留下的印记。年轻人照镜子,有时候会发现鱼尾纹、发现几根白发,那不是老的开始,那是“微衰老”的征象,是衰老这条漫长河流里的一粒涟漪。</p><p class="ql-block">所以,衰老从来不是从哪个整数年龄开始的。六十岁退休不是一道分界线,四十岁也不是。衰老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它没有起跑线的枪声,没有颁奖典礼,悄无声息地就来了。</p><p class="ql-block">认清这一点,不是要让你悲观、焦虑,而是为了让你不要把衰老变成突然降临的灾难。很多人在五六十岁以前,过着一种“衰老与我无关”的生活,觉得那是别人的事。等到某一天照镜子发现头发白了一大半,或者体检报告一下子密密麻麻的阳性指征,才开始惊慌失措。其实,早一点“知老”,继而“服老”“适老”,是一种很重要的能力。</p><p class="ql-block">“服老”不是认输,是认识,甚至是认领:我就是老者,老者就是我。</p><p class="ql-block">我在书里花了不少篇幅讲一个词,“老克拉”。这是上海方言,克拉来自英文clerk,本意是职员,但在上海人的语境里,它早已超出了身份,变成了一种生活腔调和人生态度。</p><p class="ql-block">我见过真正的“老克拉”。退休多年了,每天早上起来,照样把西装熨得笔挺,皮鞋擦得铮亮,抹一点古龙香水,那种檀香型的,很老派,但很干净。出了门,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里,慢慢喝一杯咖啡,细细读一份晚报。没有大事业,没有大排场,但整个人气场完整,没有任何“老人味”。</p><p class="ql-block">“老人味”是一种什么味?不只是身体上的油腻气味,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涣散。不再修边幅,不再关心外部世界,不再有自己的审美和腔调,任由岁月把自己风蚀成一块土坯。“老克拉”拒绝的,就是这种精神上的坍塌。</p><p class="ql-block">我在北京、上海见过很多老人,最从容的往往不是最有钱的,而是最讲究的——讲究自己怎么穿、怎么吃、怎么出门见人。这种讲究,不是虚荣,是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的认真对待。</p><p class="ql-block">当然,光有腔调是不够的,身体上的事情也要应对。这就要讲到老年医学里一个让我们深感忧虑的现象,叫“处方瀑布”。</p><p class="ql-block">老年人通常不只得一种病。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骨质疏松、慢性肾病、焦虑症,这六种病同时压在一个人身上,一点都不罕见。问题来了:现代医疗体系是按专科设计的,心内科、内分泌科、骨科、肾内科、精神科,各管各的,每个科的医生按照本科室的指南给你开药。一种病开四种药,六种病就是二十四种药,加上这几种药之间的相互作用,还可能再多几种。</p><p class="ql-block">我亲眼见老人拎着比健身袋还大的旅行袋来看诊,里面装的全是药。他们自嘲说,我成了药罐子。</p><p class="ql-block">但是,请注意,这不仅仅是开玩笑的事。药物叠加的副作用,严重时会导致肝脏损伤,导致肾脏功能衰竭,导致意识混乱。明明是来治病的,结果是医疗本身在伤人,叫“医源性伤害”。</p><p class="ql-block">我的建议是:老年人,尤其是同时有多种慢性病的老年人,一定要找一个全科医生或者老年科医生来做统筹。不是每种病找一个专科医生,而是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把你所有的病、所有的药放在一起看,做减法,找到最主要的问题,而不是着眼于每一个细节,去一网打尽。</p><p class="ql-block">看病这件事,也应该学做“老克拉”,有主见,有腔调,不随波逐流。</p><p class="ql-block">对于衰老,我给自己定了四个诉求,归纳成四句话,也想送给你:活得长,病得晚,老得慢,死得快。前三句是追求,最后一句是祈愿。活到老,但不要把最后那段时间全泡在医院和ICU病床上。走得快,少受罪,这才算是“好好老了一场”。</p><p class="ql-block">痛苦——穿越它,不是消灭它</p><p class="ql-block">说完了衰老,就不能不说痛苦。因为衰老和疾病,几乎必然带来痛苦。但痛苦这件事,比衰老更难讲清楚,医学对它的理解,也比我们以为的要浅得多。</p><p class="ql-block">现代医学在止痛这件事上取得了了不起的成就。从阿司匹林到吗啡,从局部麻醉到全身麻醉,今天的医生能够消除的疼痛种类,是一百年前的人无法想象的。但是,我在书里提出了一个值得警惕的趋势:医学越发达,止痛药越强,人对痛苦的耐受反而越低。</p><p class="ql-block">因为人对痛苦的体验,是相对的。当你身边随时有一大把武器可以消灭疼痛,任何一点不适都会显得难以忍受。人类曾经习以为常的痛苦,生产之痛、劳作之痛、伤口自然愈合的酸胀,在今天的语境里,都变成了应该立刻被消除的东西。</p><p class="ql-block">于是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循环:医学越强,止痛越快,人对疼痛的阈值就越低,也就越依赖医学来止痛。这个循环,医学自身无法打破。</p><p class="ql-block">这个循环在我们日常生活里就有痕迹。很多人头疼了,第一反应是吃布洛芬,而不是先想想为什么头疼,是不是睡眠不足或者压力太大。很多老人一旦开始服用安眠药,就再也停不下来——身体已经忘了怎么自然入睡。这还带来了一场更大规模的危机。在美国,阿片类止痛药的滥用,已经成了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每年有数万人因药物成瘾死亡,很多人的起点,只是一次手术后的常规止痛处方。医生开药没有问题,病人拿药也没有问题,但一环扣一环,结果变成了一场灾难。</p><p class="ql-block">还有一种痛苦,更难处理,叫“隐痛”。</p><p class="ql-block">你一定见过这样的病人,或者你自己也经历过:说身上疼,但说不清哪里疼,也说不清为什么疼。做了检查,什么异常都没有找到。医生摊摊手,说:仪器检测没有问题,你可能是心理问题。</p><p class="ql-block">但那个痛是真实的。</p><p class="ql-block">“隐痛”是“隐隐在作痛”,部位不清,原因不明,难以言说。它背后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身体确实在痛,但医学仪器还没有灵敏到能够测量出来;另一种是心理的折磨以身体疼痛的形式呈现出来了。</p><p class="ql-block">“隐痛”背后,往往有“隐情”。一段感情结束了,会有隐痛。事业遭受重挫,会有隐痛。长期压抑的悲伤找不到出口,会有隐痛。医生无法关心你的“隐情”,但你身边的家人、朋友,应该关心。那不是矫情,那是真实的苦。</p><p class="ql-block">问题的根源不在技术,而在于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疼痛是故障,故障就要修复。但痛苦不只是故障。它是信号,是身体和心理在说话。消灭了信号,不等于处理了信号想告诉你的事情。</p><p class="ql-block">医学接管了痛苦,但它没有安顿痛苦。</p><p class="ql-block">那该怎么办?在书里,我用墨西哥画家弗里达·卡洛的故事,来回答这个问题。</p><p class="ql-block">弗里达六岁患小儿麻痹症,右腿终身残疾。十八岁,遭遇严重的公共汽车事故:脊柱骨折、锁骨骨折、肋骨断了好几根、骨盆粉碎,右腿十一处骨折。她在病床上躺了将近一年,此后的人生里,一共经历了三十二次手术,晚年右腿从膝盖以下被截除。</p><p class="ql-block">1944年,她画了一幅画,叫《破碎的柱子》。画面里,她把自己的身体画成一具破碎的躯壳,脊柱被一根断裂的古罗马柱子替代,全身扎满了钉子,脸上有泪,但眼神直视前方。</p><p class="ql-block">弗里达自己有一句话被广泛引用:</p><p class="ql-block">“我不是病了,我是碎了。”</p><p class="ql-block">这句话让我琢磨了很久。病了,意味着有一个可以诊断的对象、可以治疗的靶点。碎了,则意味着那已经不只是身体的问题,而是整个人的存在都遭受了打击。</p><p class="ql-block">痛苦和疾病不一样。疾病是医学的语言,痛苦是人的语言。医学非常擅长处理疾病,但它不擅长处理痛苦。</p><p class="ql-block">弗里达是怎么活下去的?她努力把痛苦画出来,宣泄出来,然后寻求赋能。</p><p class="ql-block">三十二次手术、长年卧床的岁月,她用自画像一一记录。她没有回避痛苦,没有假装它不存在,也没有企图彻底消灭它。她让痛苦变成创作的材料,把它变成了能量。她的丈夫里维拉曾这样评价她的画:弗里达是“唯一剖开胸膛与心脏,将自我生理学上的情感展示给众人的画家”。</p><p class="ql-block">痛苦来了,有两个选择:被它压垮,或者穿越它。</p><p class="ql-block">穿越痛苦,不是靠咬牙硬撑,是靠找到一个出口。弗里达的出口是绘画。每个人的出口都不一样,可以是写作,可以是倾诉,可以是信仰,可以是寻找到某个让你全情投入的事情。</p><p class="ql-block">但是一个前提:你要先承认那个痛是真实的,不要急着把它赶走。痛苦在告诉你一些事情,关于你的身体,关于你的内心,关于你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在你还来得及听的时候,先听一听。</p><p class="ql-block">接纳,才是穿越的第一步。不是接受它会永远如此,而是接受它现在就在这里,先和它坐在一起,弄清楚它在说什么,再想怎么走下去。</p><p class="ql-block">弗里达在最后那几年,经历了右腿截肢,经历了身体的进一步溃败,但她没有停止画画,没有停止爱,在人生最后时期的日记里写道:</p><p class="ql-block">“我希望离世是快乐的,我不愿意再来。”</p><p class="ql-block">那句“不愿意再来”,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澄澈。她知道自己这一生够了,她把该画的都画了,该爱的人都爱了。走得完整,走得清醒。</p><p class="ql-block">这八个字,把我引向了这本书最后一个要谈的问题,也是最难的问题:死亡。</p><p class="ql-block">死亡——有准备的死亡,才是好死</p><p class="ql-block">中国人谈死亡,有一套专门的语言。普通人去世,叫“走了”“不在了”,往往还要压低声音说。地位尊崇的人去世,叫“仙逝”“升天”“驾鹤西去”。宗教语境里,有“涅槃”“往生”“归真”。日常生活里还有“老了”“没了”“去了”“作古”“长眠”……</p><p class="ql-block">我做过一个粗略的统计,在中文里,替代“死”这个字的词,有四十多个。</p><p class="ql-block">这种绕法,折射出一种很深的文化心理:死亡是禁忌,是不吉利的,是不能直视的东西。它必须被包裹起来,用委婉的词语修饰,才能够被提起。</p><p class="ql-block">这种含蓄有它的温情,但它的代价是,我们这一代人大多数没有真正想过死亡。没有和家人谈过,没有对自己问过,也没有认真准备过。等到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无论是自己的还是身边的人,往往是手足无措的,是慌乱的,是充满遗憾的。</p><p class="ql-block">死亡不是不能谈的事,恰恰相反,它是最值得提前谈的事。</p><p class="ql-block">死亡的恐惧,大致来自三个地方。</p><p class="ql-block">第一,怕失去。怕失去健康、财富、名誉、地位,怕失去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的生活,怕失去自己爱的人,也怕被自己爱的人失去。这是最普遍的恐惧,它的根是“眷恋”。应对这种恐惧的方式,是提前把爱说出来,不要把重要的事儿留到最后,因为最后往往来不及。</p><p class="ql-block">第二,怕过程。不只是怕死,是怕“怎么死”。怕痛苦,怕失能,怕失智,怕在最后那段时间里,连说话、吃饭、入厕都需要别人帮助,失去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应对这种恐惧的方式,是了解安宁疗护,是提前和家人谈清楚自己的意愿:插不插管,在哪里走,最后时刻身边要有谁。</p><p class="ql-block">第三,怕未知。死了之后去哪里?有没有天堂?会不会什么都没有了,就像一盏灯熄了,四壁黑暗,彻底沉寂了?这种对虚空的恐惧,即使是不信宗教的人,也常常会有。应对这种恐惧的方式,不是找到一个标准答案,而是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本身。后面我会给你一个具体的练习,帮你想清楚这件事。当你能定义自己活过的这一生,死后“去哪里”就不再是唯一重要的问题了。</p><p class="ql-block">这三种恐惧,没有灵丹妙药能一一化解。但中国人并不是没有想过死亡。庄子两千多年前,就给出过一个答案。</p><p class="ql-block">庄子的妻子去世了,朋友惠子去看他,发现他正在尸体前击盆而歌,大为震惊,责备他不哀不悲。庄子说,人死如四季更替,冬天来了,你能阻止吗?该哭的时候,我哭过了。哭够了,就放下了。迎接冬天,接纳冬天,尊重自然规律,这才是对死亡应有的态度。</p><p class="ql-block">庄子击盆而歌,不是冷漠,是通透。</p><p class="ql-block">恐惧死亡,不一定是坏事。存在主义哲学有一个核心洞察:正是因为人知道自己会死,才格外珍惜生命。死亡的恐惧滋生了悲悯,让我们明白时间有限,让我们不敢对身边的人太凉薄。如果人觉得自己可以永远活着,他还会有那种珍惜吗?</p><p class="ql-block">但有一种对死亡的恐惧,特别值得单独拿出来谈,那就是“怕失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