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本游】 ‍通天岩丹霞听石语 ‍

李济生

李济生／25381964

《通天岩记》宋·洪迈 赣州八年级上册 地方文化拓展单元使用

三月的风，掠过章江水面，染红了通天岩的石壁。在这个木棉初绽的时节，我走进这片赤色的山峦，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赣州地方初中语文课本里，南宋文学家洪迈在《通天岩记》末尾的那声长叹：“有天地即有此岩，而生是州，官是州，与游子迁客，曾无一言标榜之，遂使名不经人耳舌。吁，可叹哉！”

洪迈彼时惋惜通天岩无名，而今我踏足此地，正是要亲眼看看这曾被他“标榜”之后，历经宋元明清依旧熠熠生辉的丹霞秘境。

跨入山门，迎面便是一道瀑布。春水正丰，崖顶泻下的白练砸在潭石上，溅起细密的水雾，沾湿了面颊，带着几分“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灵动与凉意。这第一眼的水色，便洗去了都市带来的尘嚣。

沿石阶上行，丹霞红的岩壁在侧，古木的虬根嵌在石缝里。不多时，便抵忘归岩。巨石横空，状若雄狮，中间竟有一穿洞，风从洞过，即便三月微寒，也能想象盛夏于此“忘归”的惬意。

抬眼望去，王阳明先生的五言诗赫然刻在石壁之上：“青山随地佳，岂必故园好？但得此身闲，尘寰亦蓬岛。西林日初暮，明月来何早！醉卧石床凉，洞云秋未扫。”字迹刚劲，穿越正德年间的秋云，落在今日的春阳里。我伸手轻触那凹凸的刻痕，忽觉洪迈所谓的“名不经人耳舌”，在王阳明此题壁后已然翻篇，此处既有南宋洪迈的记，又有明代阳明的诗，哪还需要叹息无名？

穿洞而过，豁然开朗，便进入了石窟造像核心区域。洪迈在《通天岩记》里描写英州通天岩“双窍穿豁，垂蔓摇丝，云在木叶间，日影漏入，乱石总总”，而眼前赣州这处“江南第一石窟”，亦是“石峰环列如屏，巅有一窍通天”。

峭壁上唐宋以来的造像鳞次栉比，唐代的观音丰腴端庄，宋代的罗汉神态各异，虽经千年风雨剥蚀，衣纹褶皱仍见刀法精妙。我驻足仰观，日影从岩顶的“通天窍”漏下，正应了洪迈笔下“日影漏入”的意境，只是此处不是龙田怪石，而是佛国慈悲。心中默念：洪公若见此景，怕是要再提笔补上一句“遂使佛光亦经人眼目”了。

步入通天岩景区的龙虎岩，丹霞洞穴幽深，岩壁金龙盘旋、双虎温驯，与宋代降龙、伏虎罗汉造像相映成趣，明代刘昭文题“同心岩”三字赫然在目，寄寓止息争斗、同心共济之思。

此处摩崖题刻密集，南宋胡榘曾咏叹：“万龛石佛坐观空，安用悬崖架梵宫；纵使风雷窒岩窦，此心元自与天通。”驻足仰望，斑驳字迹与造像在光影中沉默对视，千年文脉与禅意扑面而来。游罢不禁感慨，龙虎本相争，此处却和祥，古人以“同心”点化山水，教人在尘世喧嚣中寻得内心的安宁与通透，实为一场穿越时空的静默对话。

顺着岩廊西行，来到广福寺。寺依天然岩洞而建，红墙映着红砂岩，香火气混着春草香。

寺内西侧有阳公祠，这里留下了“苏阳夜话”的千古佳话。北宋元祐年间，苏东坡谪官经过虔州，拜访隐居于此的赣南名士阳孝本，两人年龄相仿、意气相投，“深讶相遇之晚，遂为刎颈之交”，日同游山，夜则篝灯长谈。寺前那株铁树，相传便是当年二人手植，历经九百余年风雨，仍铁干铮铮。我立于树下，想象当年月色如银，两位高士在岩窟中对坐，茶烟袅袅，谈经论道，这通天岩的石头，竟见证了两颗灵魂的相知。

出广福寺，折向翠微岩。此处更为清幽，岩壑更深，摩崖题刻密布。阳孝本的隐居旧迹便在附近，石壁上“通天岩”三个大字为宋代李大正所题，气势磅礴。

春风吹过岩顶的灌木，发出沙沙轻响，仿佛还在诵读古人题刻的残句。我想，洪迈写《通天岩记》时是绍兴二十一年，而他作为鄱阳人，对赣南这处胜迹的牵挂不言而喻；此刻我站在这里，与南宋的洪迈、北宋的苏阳、明代的王阳明，在时空的岩隙里重叠，一种“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的苍茫感油然而生。

继续拾级而上，来到了望江亭。此为景区制高点，三层楼阁仿天坛之形，田汉先生曾题“群玉阁”。登亭远眺，章江如带，绕城而去，赣州的楼群在春霭中若隐若现。三月的中旬，田野间菜花金黄点点，铺在江岸。王阳明所说“青山随地佳”，在此刻得了印证。站在通天岩高处看赣南的山水，我忽然懂了忘归岩的名字：不是不想归，而是心被这江景、这丹霞、这佛窟、这诗刻留住了，归去后梦里还会再来。

下山之路蜿蜒，行至山脚缓处，见一泓清池畔是钱源，传说与古时漏米洞的民间故事相关，虽多是附会，却也透着几分禅门的警世意味。继续前行，见普同塔肃穆立于林间，红石砌就，是民国年间寺院僧众的墓塔，塔影斜斜地投在青苔上，寂然无声，却让人对这千年梵刹的生灭轮回生出敬畏。

临近山脚尽头，回首望向丹崖深处，那里有慈目观岚。1998年依山雕凿的长达23.66米的卧佛静卧于岩壁之下，右手托腮，双目微阖，似在俯瞰众生，又似在聆听章江的流水。三月的光打在佛脸上，慈容恬淡，周遭的喧嚣仿佛被那一抹微笑化解。我默立片刻，觉得这尊当代的卧佛，与山上千年的唐宋造像隔着时空对望，通天岩的文化层累，便在这一卧一站间完成了接续。

最后，在山脚下广场，我驻足瞻仰王阳明雕塑。先生衣袂当风，目光望向他曾讲学的观心岩方向。我绕着走了一圈，心里默诵洪迈《通天岩记》的结尾，“同游者毗陵邵林宗，新安董谋道，予之叔光晦，弟景徐，报恩希赐师………”。洪迈记下了他的同游；如今，我与老友循迹而来，在课本的字里行间与古人重逢。山脚下的王阳明塑像，目光依然深邃。抚摸过红砂岩粗糙的纹理，仿佛听懂了岁月流转的密语。中午时分，石壁泛着暖光，我们悄然离去，生怕惊扰了这满山的石语与千年的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