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村名半部史——土默川民族交融的乡土记忆

陈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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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致谢）

大青山南麓的土默川平原，正是北朝千古歌谣传唱的敕勒川。昔日“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牧场，如今化作“夹路离离禾黍稠”的千里沃野。

明清时期，蒙古族土默特部世代在此驻牧，大批长城以内的山西百姓循着“走西口”的道路，渡黄河、越阴山前来垦荒谋生。草原游牧文明、中原农耕文明、藏传佛教文化、晋地乡土文化在此深度交织，各族群众千百年来交往、交流、交融，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独特地域文明。这片土地上一个个村落的名字，就是多民族共生共处的活态史书，留存着土默川生生不息的交融印记。

一、谣谚与二人台唱词：两条古道串起全域交融地名脉络

土默川流传着两段家喻户晓的民间文字，一段是托克托去往归绥（今呼和浩特）的村名谣谚，一段是二人台《走西口》中通往包头、横穿土默特右旗的行路唱词，一东一西，完整勾勒出当年移民穿行土默川的两条生存古道。

（一）托克托至呼和浩特东线：满是蒙古语印记的迁徙路线

托克托县流传的村名谣谚，是老一辈走西口人北上呼和浩特的完整路线图：

“一出托城北阁外，哈拉板申来得快；走五申，过伞盖，路过走了个什达岱；祝乐沁、公布到大岱；口肯板申挨杭盖，塔布、帐房、波林岱；常合理、麻合理，大里堡，兵州亥；东西红岱到袄太，一蹦子到了旧城北门外……”

托城即托克托县城，古称妥妥城、脱脱城，明代东胜卫故城，明嘉靖年间土默特部首领阿拉坦汗义子托克托在此驻牧而得名。旧时河口古镇是黄河沿线知名水旱码头，无数百姓从这里启程北上谋生，沿路村名皆为蒙古语音译，每一处都藏着蒙汉共生故事：

1. 哈拉板申：意为黑色的房子，村落西侧黄河故道便是唐代东受降城遗址，蒙汉百姓依古城遗迹混居垦田；

2. 五申（兀慎/乌审）：源自蒙古部落名，本意捕猎网套，土默特万户兀慎部曾在此游牧；相邻伞盖村源自梵语，古时为僧人驻留之地；

3. 什达岱：蒙古语“神圣之地”，上世纪60年代更名团结村，村内汉、蒙、回四百余户群众世代和睦混居，是土默川民族团结示范村落；

4. 祝乐沁（珠拉气）：意为画匠聚居村，中原匠人在此为蒙古王府、召庙绘制壁画，手艺代代相传；

5. 塔布（塔布赛）：蒙古语“五户”，乾隆年间仅有一户蒙古族牧户，山西榆次、代县四户汉人前来落户，五家相依为生，后改名“五好村”，寓意各族同心；

6. 常合理、麻合理（常黑赖、麻黑赖）：“黑赖”意为山谷通道，是连接托克托与呼和浩特的山间要道，蒙汉商贩常年在此互通物产。

7. 兵州亥：意为麻雀之地，往北经台阁牧、达尔架便可抵达呼和浩特旧城，达尔架源自藏语“多吉（金刚）”，藏、蒙、汉文化在此交汇。

（二）托克托至包头西线：二人台唱词里的土默特右旗古道

二人台开山鼻祖云双羊《走西口》的唱词，完整记录了去往包头、横穿土默特右旗的移民路线，唱词中地名、日常用语尽数为蒙古语，足见两种语言早已融入百姓生活：

“从家出口外，来到妥妥北阁外，面向青山往北迈。走圐圙，到纳太，迷失方向跑得快；赶包头，绕石拐，连夜返回巴拉盖，累得我真苦，没一点阿木尔泰。晚上住在毛其赖，又碰见两个忽拉盖，偷了钱，受了害，临走还拿了我一杆旱烟袋。”

沿线核心村落尽数坐落于土默特右旗境内，是西土默川蒙汉交融的核心载体：

1. 圐圙：土默特右旗政府驻地萨拉齐古称，蒙古语意为围场、城圈，清代黄河重要水旱码头，晋陕移民在此大规模集散；

2. 纳太、巴拉盖、毛其赖：萨拉齐至包头沿路古村，巴拉盖指河湾台地，毛七赖为河滩洼地，旧时沿路车马旅店林立，见证移民拓荒的万般艰辛；

3. 词汇交融见证：唱词中“阿木尔泰”意为安宁，“忽拉盖”指盗贼，走西口百姓日常交谈混用蒙古语，成为地域独特的语言印记。

土默特右旗本土还流传专属行路谣，串联美岱召、板申气、沙图沟、北只图等村落，是当地百姓往返萨拉齐、大青山矿区、黄河渡口的生活路线。

二、水乳交融的语言：多语种融合造就独特村名体系

数百年蒙汉相伴，叠加藏语、梵语、满语文化浸润，土默川村名形成一套独有的融合体系。托克托、土左、土右三旗地名各有侧重，又一脉相通，共同构筑土默川独有的乡土语言文脉。

（一）以“板申（板升）”为代表：草原上的汉人定居符号

“板申”为蒙古语，本意房屋，后引申为村落，是明代阿拉坦汗接纳走西口汉人垦荒的时代印记。全土默川遍布此类村落，其中土默特右旗遗存最为集中、最为典型。

全域通用：依肯板申（大房子）、刀劳板（七间房）、古路板（三间房）、讨号板（河湾处的房屋）

土默特右旗特色：板申气意为造房子的匠人聚居地，明清蒙汉工匠合力搭建屋舍、修缮召庙；小板申气、捣拉板升（七户匠人房）与之相伴；黑麻板为河畔房舍，蒙汉百姓沿沟分居、共耕水土。

不少村名因晋地口音产生讹变，极易望文生义。托克托“黑炭板”并非堆放木炭之地，是蒙古语“哈屯（夫人）”音转，意为贵族夫人居所；土右旗旧称“忽拉格气”的村落，后更正为“忽日格气”，本意牧羊羔之人，清乾隆年间蒙汉在此合伙放牧养殖。

（二）行业工匠地名：游牧与农耕手艺互通的见证

土默川各地多以百姓职业命名村落，中原匠人技艺与草原游牧需求深度结合，三旗各有代表村落，真实记录各族群众以技相融、以业共生的岁月。

通用匠人地名：点什气（麻绳匠）、雨施格气（毡匠）、察素齐（造纸人）、毕克齐（读书人）、土合气（厨夫）、斗林沁（打柴人）、恼木七太（弓箭匠）

土默特右旗典型：雨施格气村，蒙古牧民供给羊毛，山西匠人擀制毡毯，家家户户炕上铺手工毛毡；恼木七太弓箭匠村，中原匠人改良木弓，兼顾游牧狩猎与民间日用；北只图（笔写契图）文人村落，明代中原儒生在此开塾，蒙古、汉族孩童同堂读书。

（三）山水泉泽地名：依自然地貌共生

蒙古人善观山川形胜，多以泉水、沟壑、滩梁命名家园。“乌素（泉水）”“忽洞（水井）”“不浪/布拉格（泉眼）”等地名遍布土默川全域，是人与自然共生相融的生动写照。

托克托：海生不浪（神奇温泉）、毛不拉（水质一般的泉水）

土默特左旗：波林岱（泉畔村落）、乌素图（泉水之地）

土默特右旗：沙图沟（梯状山沟），蒙汉百姓共种金杏，如今沙图沟金杏成为地方特色产业；和林格尔县城关镇的武松村（民间俗称，源自蒙语乌素图），也是泉水类地名口传音变而来，归入全域泉水地名体系。

（四）召庙梵藏文化地名：多宗教文明交融

土默川召庙林立、梵音悠远，藏语、梵语词汇大量落地为村名，多教文化彼此浸润、相融共生，其中土默特右旗美岱召是全域文化交融的核心地标。

全域通用：苏木沁（守庙人）、班定营（佛学学者居所）、喇嘛湾、喇嘛营；达尔架源自藏语“多吉（金刚）”

土默特右旗独有：美岱召村，“美岱”为梵语弥勒佛，城寺合一建筑既是蒙古王府，又是喇嘛弘法道场，村内蒙汉藏多族世代同住；苏木沁自然村，历代蒙古喇嘛、汉族杂役共同管护召庙山林。

（五）满蒙官爵地名：清代盟旗制度的历史留存

清代推行盟旗制度，满蒙军政官称逐步落地为基层村名，完整覆盖土默川三旗大地，是各族百姓统一治理、共居共治的历史见证。

1. 章盖营：“章盖”为满语基层官员，统辖150户百姓，托克托、土左、土右均有分布，是当年蒙汉统一管理的基层聚落；

2. 甲兰营（扎兰营）：满语参领之意，土默特右旗设有参领衙门，统筹农牧、商贸事务。

三、走西口乡愁印记：山西故土与农耕特色地名

大批山西移民世代扎根土默川，将故土乡愁、家乡地名与农耕习俗留在塞外大地。这类以山西州县命名的“营子”村落，仅双龙镇境内就多达8个，在土默特右旗南部平原、黄河沿岸分布最为密集、最具特色。

（一）山西州县营子群落

在双龙镇这片沃土上，保留着一整批以山西原籍县名命名的移民村落：寿阳营、祁县营、定襄营、五台营、繁峙营、朔州营、太原县营、武乡县村，整整八个村落，串联起一段厚重的走西口移民史。除此之外，萨拉齐周边同样散落着不少晋地移民聚落。

一个“营”字，浓缩了走西口移民抱团垦荒、互帮互助的奋斗岁月。当年从山西各地跋涉而来的百姓，按原籍结伴定居、搭屋开荒。汉人传授农耕、经商、建筑技艺，蒙古牧民分享畜牧、辨草、养畜经验。各族邻里互通有无、通婚结缘，慢慢消解地域隔阂、凝聚乡土同心。托克托县留存的崞县营子，也是同根同源的移民聚落。

这些取自三晋大地的村名，是移民留在塞外的乡愁印记，更是蒙汉群众共居共建、同心拓荒的鲜活见证。

（二）农耕计量“牛犋”地名

“牛犋”是塞外开荒特有计量单位，一副牛犋代表一牛一犁的耕作规模。土默川境内什犋窑、六犋村等村落，皆以耕牛组队数量定名，是蒙汉百姓合伙开荒、共用耕畜、合力拓土的直接物证。

游牧畜牧方式与中原农耕技艺在此互补相融，共同把茫茫草原，耕耘成万顷良田。

四、土默特右旗专属交融地名补充（西土默川特色）

相较于土默川东部，西土默川的土默特右旗，保留着更多从游牧转向农耕的过渡型地名，特色鲜明、独有性强，完整呈现西土默川差异化的交融风貌。

1. 巴总窑：大青山深处古村，“巴总”源自蒙古人名巴特尔（勇士）。清代蒙古牧民在此放牧，山西移民在此挖窑垦田，院落形制同时融合晋式窑洞的精巧与蒙古居所的开阔，留存完整清末蒙汉混居民居风貌。

2. 石拐片区：蒙古语“喜桂图”，意为密林之地。阴山山林与草场在此交错，蒙汉百姓伐木、放牧、垦坡种田，形成多元共生的山野家园。

3. 河湾滩涂村落：把拉盖、大岱滩等村落，依托黄河河滩拓荒发展水田，蒙古人引水牧耕的智慧搭配中原精耕细作的技艺，共同开发河滩沃土。

4. 游牧营盘遗存：那木架（秋营盘）、朱什拉（夏营盘）等季节性牧场地名，虽东部旗县亦有零星分布，但土右旗沿山、沿河村落保留最多，是草原游牧文明向农耕文明平稳过渡的活态见证。

五、村名长存，见证土默川各族血脉相通

铁打的村庄，流水的先辈。数百年岁月流转，蒙古牧民主动让出草场，接纳汉人垦殖安居；中原移民扎根塞外，教会草原百姓耕种、打铁、经商、造屋。

蒙汉邻里朝夕相伴、互通婚嫁，饮食、节庆、语言、风俗彼此浸润、慢慢合一，最终形成不分彼此、休戚与共的北疆家园。

从托克托的泉水村落、土默特左旗和睦共生的塔布赛，到土默特右旗美岱召的城寺古村、双龙镇八座晋地营子连片相望，每一个村名都沉淀着一段交融往事。

蒙古语的悠远底蕴、晋地方言的乡土温度、梵藏文化的静谧厚重、清代官制的历史印记、走西口移民的浓浓乡愁，全部凝练在土默川的乡野地名之中。

岁月更迭，迁徙拓荒的先辈早已融入历史尘烟，但代代相传的村名，始终在大青山下、黄河之畔久久回响。

如今行走土默川大地，每一个随口唤出的村名里，都藏着千百年来各族群众阡陌相连、鸡犬相闻、守望相助的温情，静静诉说着敕勒川亘古不变、血脉相依、共生共荣的民族交融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