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环套（小说）

李从华

工人新村大多数仍然在世的老年人，依然有夏晚纳凉的习惯；吃过晚饭，天暮开始黑下来的时候，三三两两，从家里来到风波亭，坐到自己固定的位置上，开始海阔天空，不着边际地闲聊。

这些老年人的记忆里，都说小时候的天空是湛蓝清澈的，天上的星星多得数不清，还能看到北斗七星；现在头顶上的天空看上去灰蒙蒙雾茫茫的，一颗星星也看不到，难道星星都隐藏起来了？

老秦坐在一边，却无精打采，老是唉声叹气。有人问：“老秦，看你这样子，是不是家里出什么大事了？”

老秦于是说出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

你们知道，自从小翠怀上了第三胎，生下阿三以后，小翠辞掉了家政阿姨的工作，吃了低保。如今，阿大退了学，和小秦一起做保安上长夜班。阿大打游戏，小秦一觉睡到天亮。下班后，阿大回家睡觉，小秦忙着去送外卖。小翠每天到菜市场去捡菜叶菜皮，一天忙到晚。阿三头还小，由我每天带着出去闲逛。

那还是一个月前吧，我带着阿三头出去玩，路过超市，大门外有个地摊，一张很大的牛皮纸铺在地上；一个年轻人，戴顶宽边大草帽，不声不响地坐在马夹上。我走近后，看清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古钱和古玩，都标注着收购价，有袁大头孙小头，这些银元我没有，古玩也没有。刚想离开，突然看到画着一枚五分的硬币，标注的收购价五万元，就问，这个硬币你也收？年轻人抬头看我一眼，说，现在已经见不到了，你确定有？我点点头说，家里有一大堆这种硬币呢。年轻人问，必须要1956年出版的才收。我说，我回去找找，看有没有？年轻人说，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这种分币，市面上早就不流通了，以前为了积少成多，都储存在铁盒里，差不多存了一大堆。我兴冲冲地回到家就把铁盒里的分币全部倒出来，开始一枚枚仔细地寻找起来。五分硬币确实很希少，我在一大堆硬币里只找到三枚五分的硬币，一枚是1955年的，有两枚正好是1956年的。我喜出望外，把这两枚硬币用手帕包好，带过去给那个年轻人看。年轻人把这两枚硬币拿在手上，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又看，然后点点头说，没错，是真币。我说，卖给你，你给我10万？年轻人说，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你留下电话，我们经理会联系你。年轻人起身收拾行头，离开时再三关照我要保持现在的样子，就这种原汁原味的，不能洗干净，也不能打磨，不然就不值钱了。

一直等到第三天，果然有个自称是收购公司的经理打来电话，还加我微信，要我把这两枚硬币拍照发给他。这个经理看过照片说，我看了确实是真品，不是仿造的，但还要经过专家鉴定，出具了鉴定证书才行。要我付给他800元鉴定费。我想，只要能得到10万，先付800不算什么。我付完后，这个经理说，等鉴定证书出来后我再联系你。

又等了三天，那个收购公司的经理发给我一张鉴定证书的图片，告诉我，要买这两枚硬币的人太多，需要拍卖成交，又要我付3000元的拍卖费。我心想，拍卖或许能卖出更高价，咬咬牙又付了3000元。

又过了几天，那个经理跟我说，经过一轮拍卖，一枚的成交价55000元，两枚所得11万，根据国家税务规定要交百分之17的收益所得税1870元。我问，11万什么时候可以付给我？那个经理说，过两天会派人来取这两枚硬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犹豫了半天，我已经付出了3800元，再付1870元，总共一万也不到，还是值的，又把家里开销的钱加在一起付了出去。

我每天坐在家里等收购公司经理的通知，把两枚硬币锁在箱子里，一切都准备好后，只等来人带着11万现金来取走这两枚五分硬币。

可是等来等去都没没等到任何通知，想问问收购公司的经理。打开微信，那个收购公司经理的头像已经消失不见了，电话打过去是空号。我这才如梦初醒，知道上当受骗了。我彻底懵了，像是害了一场大病，头脑昏昏沉沉，胸口发闷，赶紧到派出所去报了警。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了，派出所民警告诉我，这个案子没头没脑，查不出来，没法破案。

你们说，这不是飞来横祸吗？像我们这种贫困家庭，碰到这种事就是雪上加霜，要把我们这样的贫困家庭逼到死路上去不可……

唉！老秦不住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地自责，都怪我不好！我真是老胡涂了！

听完老秦的故事，大家都沉默不语，不知应该同情老秦，还是应该责怪老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