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夜语

偶遇

　　长夜漫漫，列车穿行于沉沉夜色。耳畔风声簌簌，裹挟着铁轨与车轮碰撞的哐当声响，沉沉沉沉，漫过整节卧铺车厢。我在朦胧睡意里辗转恍惚，方才恍然惊醒，原来自己正栖身归途的列车卧铺上。

那震天贯耳的风声，并非山野长风，是对面铺位中年男子浑厚如雷的鼾声。寂静深夜，万籁蛰伏，这此起彼伏的声响格外清晰，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回荡，搅碎了安稳的夜眠，也让我彻底褪去睡意。

凌晨四点，夜色最浓，人间最静。我索性起身，走出逼仄的卧铺，倚靠在列车微凉的走廊。偌大一节车厢，容纳六十六人，却仅有三处充电接口，寥寥数孔，难以慰藉归途中众人的疲惫与匆忙。幸而一处充电孔闲着。

抬手轻撩窗帘，夜色铺展无垠。远方的路灯点点闪烁，串联成温柔的长线，在暗夜里绵延向远方。列车疾驰向前，平原坦荡无垠，近处的屋舍、林木凝成浓重的黑影，飞速向后倒退，转瞬即逝。寥寥疏星悬于天幕，静静闪烁，温柔陪伴着一路奔赴归途的旅人。

静坐走廊，静静打量满车厢酣眠的陌生人，人间百态，尽在这方寸车厢之中。

上铺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青涩，睡得安稳香甜，年少无忧，大抵便是这般模样。中铺那位鼾声阵阵的中年男人，依旧沉眠如故，粗重的呼吸，是成年人奔波里最酣沉的休憩。我的下铺，是一位与我年岁相仿的女子，自昨日登车，除去入厕外昏昏沉睡，极少起身。或许是生活奔波太过疲惫，才得以终日酣眠。我暗自感慨，人至中年，早已难有这般倒头即睡、昼夜皆安的松弛与安然。

对面下铺，是一位就读于贵州大学的大三女孩。身为贵州唯一的211学子，她温柔懂事、礼貌谦和，初见便心生好感。白日里她笑意盈盈，热心帮我安放行李，模样干净又治愈。可昨夜偶然撞见她在车厢衔接处抽烟的模样，猝不及防的反差，悄然打乱了心底所有美好的印象。

列车依旧匀速前行，铁轨清脆的哐当声层层叠叠，慢慢盖过了此起彼伏的鼾声，成为深夜里唯一恒定的旋律。

天色渐明，窗外的景致悄然更迭。那些灵秀苍翠的山峦、清冽潺潺的溪水、错落别致的白墙小楼，早已尽数远去，彻底消散在身后的旅途之中。视野所及，是北方坦荡单调的平原，平整辽阔，却少了南方山水的层次错落、生机盎然。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眷恋，原来数日相伴的山海风光，早已悄悄住进心底。

晨光熹微，穿透沉沉夜色，一点点铺满大地。再有一个小时，列车便将抵达郑州。

望着渐近的亲人方向，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失落与酸涩。这是我第一次途经父母所在的城市，却选择擦肩而过、匆匆路过。购票之初，早已笃定了归乡的决定，早已想好不再停留，可真正行至父母近旁，心绪依旧翻涌难平，隐隐怅然。

此番远行，我已然陪伴父母半月有余，而后奔赴万里山河，奔赴自由的旅途。可漫漫归途之上，依旧满心愧疚，总觉得陪伴太短、别离太长。离家一月有余，看过山川湖海，赏过人间烟火，也终到了奔赴自己生活、回归寻常日子的时刻。

一边是看过山河辽阔的释然，一边是亏欠亲人陪伴的愧疚，两种心绪交织缠绕，拉扯不休，扰得人心绪不宁。

长路漫漫，归途匆匆。索性静坐天明，任凭列车载着满身风尘与满心思绪，缓缓奔赴故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