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我的故事]一封未寄出的情书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致谢)</p> <p class="ql-block">七夕之前,我打开那口樟木箱。箱角磨白,锁扣锈迹斑斑。盖子打开,樟木、旧纸的气味迎面而来,我伸手探向最底层——那里压着一封信,信封下是一本毕业纪念册。翻到第六页,四个字静静地卧在那里——前程似锦。墨色泛黄,边沿微洇,像一滴积攒了四十六年的泪,终于干涸了。</p> <p class="ql-block">1979年秋,十六岁的我考入师范学院中文系。三年,足够一个少年成长为青年。那一代人,心里已经有了春天,嘴上还是冬天。</p><p class="ql-block">她叫云。</p><p class="ql-block">初见的那天下午,学校操场上。她穿着一件淡灰色的外衣,虽然旧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乌黑的辫子在阳光下摇晃。她微微笑了一下,不是对某人,像是想起一件高兴的事情。这一刻,四周的人群如潮水退去了,只剩下她。</p> <p class="ql-block">首次班会自我介绍,坐在后面的我听说她来自那城,城峰峦起伏,云雾迷蒙。轮到我,来自平阳,稻浪翻滚,甘蔗成林。山与河谷之间相隔几百里,却被同一个教室容纳下来。</p> <p class="ql-block">几天后,她任学委,我任体委。</p><p class="ql-block">课代表收发作业的时候,我们手指不经意间总会在同样的本子上面碰到——隔着三厘米的空气。她清点名单时弯着腰,名字一行行从她指尖流过,像泉水滑过卵石。点到我名字,尽量使声音平稳,不多颤一个半音。当她抬头的时候,闪电般的一瞥正好落在那里,于是我们也同时别过脸去。俩人的每一次目光相碰,手心就发烫。</p><p class="ql-block">真正让我失守的,是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教室后面黑板报出了半个月后,只留下了顶上一行字,她够不着。我走过后门时看到她踮着脚,粉笔在指尖断了几截,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一个站着不稳的孩子一样。我看了一会儿,说:“那我来吧。”她侧过身子将粉笔递给我。接过粉笔时,她的指尖触到我手掌上,凉的、粘着细微的粉笔灰。把那行字补充完整之后,我退后一步看了看,左边是她的字,圆润清秀;右边是我的字,方正有力。它们并排站着,像两个人隔着半张课桌一样,谁也不看谁。</p><p class="ql-block">那一期的板报挂了整整一个月。每天经过都会看一眼,装作在找上面的错别字。其实,她所写的字静静的躺在那里,挨着我的字,好像是肩并肩的。</p><p class="ql-block">板报被擦去的那天,在那里站了很久。黑板上空荡荡的,粉笔灰散了一地。但是她的字仍然在我心里排着队,一横一竖,一撇一捺。</p><p class="ql-block">那一夜,我在日记本上写下:“粉笔灰落到我的掌心,是一团凉意在十七岁中烙下痕迹。”</p><p class="ql-block">第二天课间她走到我的座位旁,把一本笔记本递给我,“谢谢你。”声音轻得像是在水上漂过的杨花。</p><p class="ql-block">我低头打开笔记本,扉页上抄着板报最后那行字,就是我替她补的那一句话。还画了一朵小小的云。</p><p class="ql-block">我“嗯”了一声,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出一句话来。甚至连“不客气”都说不利索。</p> <p class="ql-block">傍晚的图书馆是我阅读的最佳地方。坐在角落里,手拿一本文学理论,但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描摹着她的侧影。夕照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鼻尖上还残留着一些汗水,长睫毛在书页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多少回,我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之中,想鼓足勇气地问一句:“你看什么呢?”</p><p class="ql-block">文艺汇演那晚,她身着白裙站在台前。聚光灯下,目光清澈辽远,声音如山泉流过卵石。坐在台下的我,心里堵得发慌,不知道该做什么。</p><p class="ql-block">就这样,一千多个日子走到了尽头。</p><p class="ql-block">毕业纪念册传到我,手微微发抖。翻到云那一页就像打开一道紧闭的门。三年来所有的画面都涌了出来——辫梢跳动的阳光、并肩而立的字迹、图书馆的侧影、舞台上的光芒。笔尖落下,重若千钧。在心里疯长了一千多个日夜的句子,最后凝成了四个字: “前程似锦。” 我想在下面再添上一句话,可笔尖悬在空中,怎么也落不下一点墨来。</p><p class="ql-block">火车把她载走了,而我回到家乡一所中学任教。地图上不过几厘米,但脚下却隔着万水千山。</p><p class="ql-block">1982年7月1日的雨夜,我孤零零的坐在宿舍桌前,用最后的蓝黑墨水写下了那封信,开头就是“云:见字如面……”——这四个字写了又写、划了又划,笔尖无数次戳破纸面,最后也没有寄出,连同那句在舌尖上磨了三年的话,一起被压进樟木箱最底层。</p><p class="ql-block">四十六年了。箱角磨白,锁扣生锈,墨色也淡了。</p><p class="ql-block">今天又是七夕,月光很薄。我面对着这四个字,心里一下子安静下来。</p><p class="ql-block">——罢了。</p><p class="ql-block">那份爱从未抵达,也没有消失。它就像一封永远无法抵达的信,邮戳不清,地址不明,在每个七夕的夜晚里,都会被月光重新寄送出去。她从未见过的那些词句,却深深地长进我的骨血里,成了我后来所有文字的偏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