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与你道一声”早安!”

杨力

<p class="ql-block">前两夜,小吉睡在楼下。我们上楼时回头看,她趴在垫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之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们消失在楼梯转角。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像在说:我晓得你们在楼上,我会等。</p> <p class="ql-block">我和Bill交换了一个眼神,也许她不会爬楼梯。小短腿,圆滚滚的身子,楼梯在她面前大约像一座小山。我们甚至暗自松了口气,不必担心她半夜跑上来挠门。可是第三天清晨,我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啪嗒声。那声音从楼下升起,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由远及近,由闷到脆,然后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撞开了虚掩的房门,直扑到床沿上。</p> <p class="ql-block">是她。小吉喘着气,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尾巴甩出呼呼的风声。我伸手去摸她的脑袋,她顺势倒下去,四脚朝天,露出肚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哼哼。Bill从枕头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地说:"她不是不会爬楼梯吗?"</p> <p class="ql-block">我们谁也没看见她爬楼的样子。那速度简直像一团滚上去的云。后来我特意埋伏在楼梯口,手机举好,等她上来。脚步声从楼下响起,我按下录制键,但镜头里只捕捉到一道黄色的影子,像闪电劈过台阶,下一秒她已经蹲在我脚边,歪着头看我,似乎在问:你举着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做什么?</p> <p class="ql-block">不甘心。我又试了三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前爪搭上第一级台阶,后腿蹬地,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镜头里全是虚影,她的动作快过快门的速度,快过我眼睛的追踪。我只好放下手机,纯粹用眼睛去看。这下倒是看清了一些:她上楼时身子微微侧倾,四只爪子交替得极有韵律,屁股随着节奏轻轻摆动,尾巴高高翘起,像一杆旗帜。那姿态竟让我想起芭蕾舞演员的小跳步,轻巧、弹性十足,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节拍上。</p> <p class="ql-block">原来不是不会,是不愿。前两夜她把自己按在楼下的垫子上,用一种近乎礼貌的克制,把楼梯让给我们。直到她确定这栋房子是可以信任的,这份关系是可以更近一层的,她才亮出自己真正的本领,像一个小孩子终于确认了安全,才肯把藏在背后的糖拿出来分享。</p> <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天空响起了雷声,小吉竖起耳朵,身子微微发抖。我和Bill对视一眼,当即把她的睡窝搬上了二楼,搁在我们的床边。她看着我们挪动她的垫子、毯子,全程安静地坐在一旁,尾巴尖轻轻点着地板。等我们把一切安置妥当,她绕着新窝转了三圈,然后一头栽进去,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像在说:你们总算明白了。</p> <p class="ql-block">从此小吉成了楼梯的主人,她上上下下,一天几十趟,不知疲倦。有时我坐在客厅看书,一抬头她已经上楼去了;再过五分钟,她又啪嗒啪嗒地跑下来,嘴里叼着玩具老虎,放在我脚边,然后又跑上去,再跑下来,这次什么也不叼,只是经过我身边时用尾巴扫一下我的脚踝。她在练习自由,也在确认自由,确认每一次下来都还能上去,每一次上去都还能下来。楼梯在她脚下不再是阻隔,而是一种奇妙的连接器,连接着楼下的客厅、楼上的卧室,连接着地板上的老虎、床边的睡窝,连接着早晨的我们和夜晚的我们。</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木楼梯,每踩一步都会吱呀作响。那时我总以为楼梯是用来丈量距离的,从一楼到二楼是几十级台阶,从孩子到大人是十几年光阴。可小吉教会我另一种看法:楼梯是用来反复横跳的,用来把空间变成游戏,用来让分离变成重逢的序曲。她每一次跑上跑下,都在改写楼梯的意义,那不是高度,那是节奏;那不是障碍,那是舞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