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去的时候,是个晴朗的上午。车子穿过黄陵县,沿着沮水走,远远便望见了桥山。山不算高,却浑厚得很,像一头伏卧的青牛,静静地蹲在那里。满山的柏树,蓊蓊郁郁的,连成一片墨绿的云。这便是黄帝陵所在了。</p> <p class="ql-block">山叫桥山,水是沮水。水从西边来,绕着山腰悠悠地转了个大弯,又向东流去,远远望去,活脱脱是从山底下穿过去的。古时候的人便说,这山像在水上架了座桥,因此叫桥山。山上的陵,也就叫做桥陵。后来为了跟唐睿宗的桥陵区别开,才改成现在的名字。我倒觉得“桥陵”二字更古拙些,念在嘴里,仿佛能看见千年前的模样。</p> <p class="ql-block">入口的广场很大,铺着五千块圆圆的河卵石,说是象征五千年的文明。石头被踩得滑溜溜的,泛着幽幽的光。广场尽头立着“轩辕庙”的门楼,红墙绿瓦,在蓝天下格外醒目。门是敞开的,像一位老人伸着双臂,等着远方的游子。</p> <p class="ql-block">进了庙门,一眼便望见那棵柏树。好大一棵树!腰身粗得十来个人怕也合抱不拢,枝干虬曲着,像老人青筋暴起的手臂。树皮皴裂着,一片压一片,像龙的鳞甲。抬头望,枝叶蓊蓊的,遮了半边天。这便是黄帝手植柏了,说是黄帝亲手种的,五千多年了。那时节,中原的大地上该是怎样一派莽莽苍苍的景象?黄帝和他的子民们,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征战、创造文明。这棵树,就是他们留下的活着的见证。</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古书上的话:“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这柏树虽没有八千岁,却也看尽了多少朝代的兴亡,多少人的悲欢。风来时,它呜呜地响,像是在诉说什么;风静了,它便沉默着,像在沉思。我伸手摸了摸那皴裂的树皮,糙得很,像摸着了时间本身。</p> <p class="ql-block">庙院里还有一株“挂甲柏”,说是汉武帝北征回来后,在此挂过铠甲。树干上果然有些斑斑驳驳的痕迹,像铠甲上的钉眼。想来当年那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带着十万兵马,浩浩荡荡地来这里祭祖,该是怎样一番壮观的景象!金戈铁马,旌旗蔽日,甲胄铿锵,人声鼎沸。热闹散尽后,只剩下这棵老柏,默默地站着,看日升月落,看人来人往。</p><p class="ql-block">大殿里供着黄帝的像,殿前香烟缭绕。同行的李君买了香,恭恭敬敬地插在炉里。他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起身时,眼眶竟有些湿润。他说他是黄帝的后代,见了祖先,总该尽尽孝心。我听了,心里也热热的。是啊,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炎黄子孙呢?平日不觉得,到了这圣地,那份血脉里的牵绊,便一下子涌了上来。</p> <p class="ql-block">从庙里出来,往后山走,便是陵园区了。陵冢不高,围着一圈青砖花墙,显得朴素而庄重。墓前立着两块碑,一块是明朝的“桥山龙驭”,一块是郭沫若先生写的“黄帝陵”。导游指着郭先生的“帝”字说,上面是“江山”,下面是“美女”,寓意江山美人。这话自然有些牵强,但看那字,真是写得气韵生动,像是要把整个华夏的精神都凝在笔端了。</p> <p class="ql-block">陵的后面,有一座土台,叫“汉武仙台”。相传汉武帝为了求仙,在这里筑台祭天。台子很高,我们沿着石阶爬上去,整个桥山的景色尽收眼底。满山的柏树,密密匝匝的,像一片墨绿的海。风过处,松涛阵阵,如泣如诉。导游说,这山上有八万多棵柏树,千年以上的就有三万多棵。那是多少个朝代、多少代人的心血?古时候,凡是来祭祀的人,都要种一棵柏树。一棵一棵地种,一年一年地种,便种出了这片森林。</p> <p class="ql-block">站在台上,看那些柏树,忽然觉得它们不像是树,倒像是一部立体的史书。每一圈年轮里,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一首诗。风在枝叶间穿行,翻动着这本无声的书。我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远古的祭祀乐声,听见了汉武帝的祈祷,听见了历朝历代无数人的脚步声。</p> <p class="ql-block">太阳渐渐西斜了,我下山时回头望去,陵冢静静地卧在古柏丛中,像一个熟睡的老人。山下的沮水还在悠悠地流着,五千年的血脉还在流淌着。这时,我忽然明白了:黄帝陵为什么被称为“天下第一陵”?不是因为它的规模最大,不是因为它的建制最高,而是因为这里安葬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民族的根。只要根还在,文明这棵大树就不会枯死。这满山的古柏,就是最好的证明。</p> <p class="ql-block">车子开动了,黄帝陵渐渐远了。那片墨绿的柏树林,在我的心里扎下了根。我打开车窗,听听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那声音里,我分明听到了一个民族五千多年的心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