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水观霞

沂蒙山人

昵称：沂蒙山人

美篇号：31431207

图片来源：自拍于鲁东南苍源河岸畔

我总爱循着风的脚步往义水（鲁东南苍源河旧称）岸畔走，古人说“夕阳西下几时回”（北宋·晏殊《浣溪沙》），可我总觉得，每一次落在义水水面的晚霞，都不是寻常的天光流霞，而是藏着一段从云边飘来的幻梦。起初只当是寻常的暮景铺陈，直到上月26日那天的傍晚，我坐在岸边沙丘上，看着天边的云从淡墨似的晕染里慢慢醒转，才忽然懂了何为“造化钟神秀”（唐·杜甫《望岳》）——这夕阳沉入云层里，偶尔从云洞里投射出来的晚霞，哪里是寻常的落日余晖，分明是天地铺展开的一卷活的神话，从朦胧的云气里一步步走出来，把千年前的侠气与传说，神奇般地揉进了橘红与鎏金的天光里。我想起《诗经》里写“夕照在阿，桑榆其华”，从前只当是描摹暮色的句子，直到亲眼看见这晚霞从淡到浓、从散到聚，一步步幻化出轮廓清晰的形貌，才惊觉古人笔下的浪漫，从来都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抬头望向晚空时，接住了天地递来的一封写满霞光的信笺。

义水岸畔的风永远裹着蒲草的软香，我常来这里看水，也看水尽头的天。岸边长钓的老人守着鱼竿消磨傍晚，远处的垂柳把影子垂进漾着碎金的水面，橙红的木亭在风里静立，连往来的风都走得慢了。就是在这里，我盯着天边慢慢舒展的云絮，看着那片被落日浸软的天色，一点点铺陈出了独属于我的观霞故事。

最开始的天色还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淡米黄色的光从云隙里漫出来，几缕碎云浮在柔润的天光里，像广寒宫前飘出来的几缕桂香云丝。我忽然就想起嫦娥偷食灵药奔月的旧话，想来是月里的嫦娥也耐不住广寒的清寂，把月宫檐下攒了半宿的云絮，偷偷撒了几缕往义水的天上来，让冷清清的月华云气，也沾一沾人间水岸的烟火气。这时候的晚霞还像刚睡醒的仙子，裹着半透明的纱衣，只肯露出半分柔美的轮廓，任风把云丝揉得软乎乎的，连天边的光都轻得不敢用力，怕惊散了这层刚从月宫里飘下来的薄纱。

风慢慢把云气吹得舒展，暖金色的光从云的缝隙里渗出来，把原本淡灰的云边都镶上了一层蜜色的边。天光漫过云的肌理，把浅绿、浅金的柔色一层层晕开，像有人把画家的颜料盘打翻在了云间，连最淡的云絮里都浸着暖融融的光。这时候我几乎要疑心是西王母在昆仑的瑶池边摆了夜宴，把席上盛着霞浆的玉盏碰翻了半盏，那带着酒气的霞光顺着天风飘到了这里，把整片天都浸得暖香四溢，连风拂过脸颊的时候，都带着点甜丝丝的醉意（《西游记》情节）。

天光越沉越浓，暗蓝色的云团从天际的边缘慢慢涌上来，把暖橙色的光托在了云的缝隙里。风把云絮揉出了起伏的轮廓，凹凸的云边在霞光的勾勒下，隐隐显出了眉眼的雏形，像有人拿着无形的刻刀，在厚重的云块上慢慢雕琢，先刻出了英挺的轮廓，连鬓角的弧度都渐渐有了模样。我盯着那片云看了好久，忽然想起《逍遥游》（《庄子·内篇》）里写的“乘云气，御飞龙”的神人，想来是天上的神将循着落日的光往人间走，先把自己的轮廓藏在云絮里，任由霞光一笔笔替他描出眉眼的模样。

暖橙的光从云的缝隙里漫出来，把云块的边缘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厚重的云影在暖光里慢慢舒展，原本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棱角分明的线条顺着云的走势铺展开，英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都从云里透出来，脸谱的模样已经初具雏形，像戏台子上最俊朗的武生，刚勾完半张脸的妆，正等着天光替他把剩下的眉眼细细描完。

暖光顺着云的纹理慢慢漫开，把深浅不一的霞光铺在云的表面，整张脸面的轮廓已经完完整整从云里浮了出来，剑眉斜挑，朗目如星，连下颌线的弧度都透着股飒爽的英气，风把云絮吹得轻轻晃动，竟像是这云塑成的英武人正微微侧过脸，看向脚下的义水河岸。远处的楼群在云的剪影下只露出小小的檐角，衬得这漫天的云像一座从天边沉下来的仙山，而站在云间的身影，正隔着层层霞光望向人间。

天顶的蓝慢慢浸了下来，和暖金色的霞光在云间撞出了柔润的过渡色，冷调的天蓝和暖调的橙金揉在一起，把整片云的轮廓衬得愈发俊朗。他肩背的轮廓从云里慢慢延伸出来，银枪似的锋芒藏在霞光的褶皱里，连衣袂飘举的弧度都能顺着云的纹理辨出几分，像是下一秒就要踩着云从天上飘落下来，踏过义水的水面，往岸畔的柳林边走来。

最后一缕落日的光把所有的霞光都点燃，蓝紫的云边裹着鎏金的暖光，整幅形象终于完完整整浮现在了晚空里，白袍银甲，英气逼人，端的是世间难寻的美男子模样。风从云边掠过去，云絮轻轻晃动，竟像是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朗笑的声音顺着风落到岸畔，连水面的波纹都跟着晃了晃，把满河的碎金晃得四处散开。看到霞色里他英挺的模样，才忽然懂了，那些留在人间的侠气与忠勇，从来都不会随岁月消散，他们会乘着晚风，落在每一个我们抬头就能看见的晚霞里。

我忽然就想起老辈人讲的旧事，隋唐初期，义水岸畔就驻扎过一支义军，那些金戈铁马的日子里，俊俏英勇的罗成骑着白马踏过岸畔的土路，银枪扫过垂下来的柳丝，后来大军移防去了演武山，可他的英魂从来没离开过这一片他守过的土地。许是他感念这一方百姓的惦念，便借着晚霞的幻化，从千年的时光里走了出来，站在云间让我们再看一眼当年那个银甲白袍的少年将军。古人说“英魂不散，化为明霞”，从前我只当是传说里的句子，直到此刻望着漫天霞风慢慢把云絮揉得软了些，霞光的颜色慢慢柔化，整片晚空都浸在粉紫与鎏金交织的柔光里，他的身影在云间渐渐淡去，却把满空的霞彩铺得愈发绚烂。

我站在岸畔望着天，手里还捏着半瓶没喝完的凉白开，岸边长钓的老人收了鱼竿，笑着跟我搭话说今天这晚霞，是我住在这里几十年见过最俊的一回。我笑着点头，知道那是千年之前的少年将军，借着晚风，又回来看了一眼他当年策马走过的义水岸。 我望着渐渐沉下去的落日，晚风裹着蒲草的香气扑在脸上，忽然就想把这满空的霞色揉进诗句里，便顺着心底漫上来的暖意，缓缓吟出一首拙诗：《义水观霞》

义水摇波送晚霞，

天公泼彩织轻纱。

云凝侠骨留英韵，

光漾金波覆浅沙。

千载忠魂归旧浦，

一川暮色醉归鸦。

凭栏尽览山河秀，

漫把清吟付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