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顿岁月：一段刻骨铭心的家访护士往事

气自华

1996年至2001年，我在美国休斯顿从事居家护士家访工作。那五年，我每天开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上门为病患做居家护理，平均一天走访五六个病人。五年下来，我走进过将近五百个家庭，踏遍了休斯顿的城区与街巷。

这份独特的家访工作，让我真正走进普通美国家庭，看尽人间百态。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往事历历在目，桩桩件件都记忆犹新。这份工作让我收获了极大的职业成就感，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生与不同阶层的人物群像。当然，每份工作都有辛苦与不易，风里雨里上门出诊、远距离奔波、处理复杂伤口护理，其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但也正是这段经历，极大磨炼了我的心性，丰富了我的职业生涯，也丰盈了我的整个人生阅历。

‍在众多病人中，有一位让我终生难忘。他是休斯顿西北区的一位企业家，住着一栋约六百平米的超大豪宅。一开始我难免带着惯性思维，以为坐拥这般宅邸的人，日日过着钟鸣鼎食的奢华生活，顿顿大鱼大肉，时常乘坐豪华游轮环游世界。长久相处之后才知晓，事实并非想象中那般。他们和普通人并无两样，也会选购超市打折的食材，一周才安排一次外出就餐，其余时候三餐都由女主人亲手打理。夫妻俩养育了一儿一女，子女都不在身边，偌大的房屋空旷宽敞，说话时都有回声，隐隐透着孤寂。难得的是二人相处和睦，性情随和豁达，内心安稳知足，闲来无事，常常各自捧着一本书静静品读。

主人十分向往中国文化，气派的大院门口摆放着一对石狮子，宽敞的门廊下，常年挂着两盏红红的中国灯笼，格外别致。夫妻俩身家优渥，却完全没有富人的傲慢，待人温和谦卑、彬彬有礼，十分善良谦和。

这位企业家身上尾椎骨处有一处非常严重的创口，伤口大概拳头大小，深可见骨。再富有的人，在疾病和伤痛面前，同样脆弱无助。他的伤口需要每天清创换药，护理过程极其繁琐：每天要用大量生理盐水浸透棉纱，一点点仔细塞满伤口深处，将内部脓水、腐肉、不健康的组织充分清理，第二天再全部取出、重新换药，循序渐进促进肉芽生长、慢慢愈合，是一个极其漫长且耗费耐心的过程。

他家位于休斯顿偏远的西北区，离我们家庭病房办公室非常远。往返路途遥远、耗时耗力，再加上当年出诊一单酬劳仅有三十五美金，所有护士都不愿意接手这位病人。当时科室病人由统筹秘书分配，别人都推脱回避，最后这份没人愿意接的病人，硬被安排给了我。

从此，我每天单程就要开车四十分钟往返。一趟出诊，路上加护理停留，全程两个多小时，日复一日长途奔波，辛苦又疲惫。好在夫妻俩懂得感恩，深知我路途遥远、风雨无阻上门照料，待人始终礼貌温柔，让我心里多了很多温暖。

印象最深的是1998年临近圣诞的冬季。年末同事纷纷休假度假，科室人手严重紧缺，我连找人替班休息几天都很难。偏偏那几日休斯顿遭遇了极其罕见的极端天气，漫天大雪纷飞，紧接着雨雪交加，路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温暖的休斯顿几乎很少出现这样的冻雪路况，却偏偏被我遇上了。

那天风雪路滑，我心里万般抗拒出门，可病人的严重伤口不能中断护理，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硬着头皮冒险上路。

整条道路冰封湿滑，所有车辆都只能慢慢滑行，连高速上没有人敢提速，冰雪路面一旦打滑失控，后果不堪设想。高速路段还算顺利，下高速进入小区街区，途经Kroger超市旁一座小桥坡道时，路况格外凶险。我小心翼翼低速慢行、全神贯注把控方向，就在下坡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一辆车直直追尾撞上了我的车尾。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震得我脖子发麻发响，脑袋一阵眩晕。事发突然，我猝不及防狠狠咬到舌头，嘴里瞬间涌出不少鲜血。

稳住情绪后，我按照交通规范，慢慢将车辆挪到路边安全区域。下车查看，撞我的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白人小伙子。他心里清楚是自己全责，全程没有一句辩解，只是沉默不语，连一句道歉也没有。

我全程公事公办，冷静取证。让他出示驾照、车牌拍照存档，也主动将我的证件给他拍照留存。为了防止对方事后反悔，我特意拍下他的车头、我被撞损坏的车尾，碎裂的尾灯、凹陷变形的保险杠全部记录清楚。

当时已是傍晚五点多，天色昏暗。休斯顿警力紧张，这种事故报警等待时间极久。我当即第一时间拨通了自己保险公司电话，清晰完整说明事故现场情况，对方也同步联系了他的保险。双方交换联系方式、处理完所有手续后，我忍着身体不适，坚持开车赶到病人家中，完成了当天的换药护理。

夫妻俩一见我状态不对，连忙询问，得知我半路遭遇车祸、受了伤还坚持上门，又心疼又感动，坚持让我立刻就医检查。在病人和科室负责人的劝说下，我呼叫了救护车前往医院检查，最终诊断为轻微脑震荡、颈椎拉伤、背部肌肉严重损伤，属于工伤。我遵医嘱在家休养、做康复治疗整整三个月，公司全程按照工伤待遇赔付。

等我身体彻底康复重返岗位时，这位企业家漫长难愈的伤口依旧没有完全恢复。得知我回归工作，他特意强烈要求继续由我负责他的护理。

说实话，我心里依旧顾虑路途太远、太过辛苦。但我真心喜欢这对善良谦和的夫妇，相处温暖舒服。彼时所有同事依旧没人愿意接手这个远途病人，领导反复做我的思想工作，为我申报了优秀护士荣誉，还特意增发了奖金。

就这样，这位病人再次成为我的专属随访病患。我依旧每天长途驱车上门换药，一个月后伤口逐渐好转，改为每周三次护理。前后历经四个多月坚持不懈的精细清创、耐心养护，这处久治不愈的深创口终于完全愈合。

痊愈后的夫妻俩对我千恩万谢，一再夸赞我敬业、负责、有耐心，是真正用心对待病人的好护士。

那五年的休斯顿家访岁月，奔波、辛苦、风雨兼程，有意外、有伤痛、有不为人知的疲惫，却也收获了信任、温暖与职业荣光。这段独一无二的异国护理经历，历经岁月沉淀，成为我人生中最珍贵、最难忘的一段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