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鸣/我听见了螺髻山下老知青的声音，那声音正在远去......（之四）

吴晓鸣

《自投罗网》～成都知青刘正生 1969年秋天，在凉山州普格县拖木沟区五道箐农场场部的一个破烂不堪的篮球场，也是农场职工开大会的场所。 下午3时许，由州委下派的革委会主任李肃仁，召开的全场职工开展“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大会已经开始了一会儿。 一个身材瘦小、面带菜色的19岁青年，已经控制不住心中的烦恼，从队伍中站了起来，走来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了停在会场边上大约七八米远的拖拉机边，顺势坐上了拖拉机的驾驶座。 心中还在回想着刚才主任那番杀气腾腾的讲话，明白了刚来时挺和气的主任大人要向我们知青们挥舞“清队”这根大棒了。 目标肯定是我们“成都工人革命造反兵团”下属的“五道箐1220战斗队”魁首胡义迁~胡司令。“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古来皆如此。 忽然间，猛听得一声“刘正生下来！”的喊叫，不禁一惊，随后又自思到，我又没有开小差，在这儿还不是参加开会。 跟着又想到，你堂堂李大人都已经开始拿我们知青不当作朋友，又何必买你的帐呢？于是继续心安理得地稳坐在拖拉机上。 又是一声怒吼“刘正生下来！”，我依然稳如泰山般的纹丝不动。 “徐和平、陈亦通，去把刘正生拉下来！” 李肃仁主任发话了。 这时，身材短小但却精壮过人的林场留守人员徐和平和当过兵的陈亦通快步来到拖拉机前，我只得跳下来。 徐、陈二位两边一架，把我双手拉住，准备象电影中押解犯人一样把我押到会场前来亮相。我心知不好就想挣脱，可是身体刚动，那两双铁钳般的大手就紧紧的象手铐一般使我动弹不了分毫。于是，我脚也踢了起来…… 只听得李主任又下了一道命令：“拿绳子来，捆起！” 不到一分钟时间，已有人拿来一根小指粗细的麻绳，他们在我两手、脖子上缠了几道，然后把手扭向背后。不知哪个在讲“大扎，大扎”（即五花大绑）。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绳子又从颈后穿过，再向后一猛拉，我的双手不由自主的靠着背部上升，膀子也酸痛起来。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将会成为第一个祭刀之鬼。 这时陈亦通又用他的肩膀顶住我的背，收紧绳头，猛地一侧弯腰，我只觉得绳子又一次收紧，已经不能再弯曲的双手向头部又一次靠拢，只听得骨关节咯咯直响，额头上黄豆般的汗珠顿时落了下来，剧痛袭来，差点使我昏死过去。 此时，知青刘松柏实在看不下去了，说了一声毛主席语录：“要文斗，不要武斗！” 又有几个打手便向刘松柏围了上去，拳足相加。 有个老工人说：“知识越多就越反动，他们知青基本上个个都是”。 刘松柏挨了几拳脚后说：“我一个字都认不得”！ 老工人说：“中国那么多字，你才一个字认不得，真的该挨打！”说着朝刘松柏身上打去。 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往日妙语连珠、笑容满面的李主任李大人真的拉下了伪善面孔，举起屠刀。 一场借着党中央“清理阶级队伍”运动旗号，而实施镇压当初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提出的“上山下乡，大有作为”的一群热血知识青年的罪恶凶残的阴谋悲剧，由我一个区区小人物拉开了序幕。 当天晚上，我就被关进了一间空旷的大仓库。紧接着的日子里，又有许多知青被关了进来，我们这群人从此就被称为“反革命分子”，被称作“集训队”，从此失去了自由。 【刘正生：成都市西北中学1965级初中毕业。成都市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训练班4期东1中队学员。】 《见证所谓的“罗案”》——刘正生 所谓“罗案”，是革委会李肃仁为了镇压知青而利用一名女知青自杀的事炮制出的“反革命凶杀案件”。 这里，就我亲眼所见的事实，揭穿“凶杀”的谎言。 夜已悄悄降临，天空中仅有几颗闪烁的星星。闷热的天气使人有些懒散，我正安然的躺在床上养神。 突然，有人敲得门砰砰地响，开门一看，原来是人称“烂王”的孙世杰。只见孙烂王满脸惊慌而着急的神色，后面还有周心泽、袁楚才一道，面上都流露出十分着急的神态。 孙烂对我说：“眼子（我的外号），把你的手电借来用一下，罗桂英不见了！”说着又把手中拿着的两张纸扬了一下说：“这是他留下的绝命书，才写不久的”。 我顺手拿过来看了看，纸是拖木沟供销社卖的天蓝色右下角印有花纹图案的信签纸，这就是罗桂英的“绝命书”，写得有一张零四分之一的样子。 现在还记得开头是这样写的：“亲爱的爸爸、妈妈，您们好！你们的不孝女儿今后再也见不到你们了，请你们原谅……”在“请你们原谅”之处，有两滴显然是泪水打湿的浸痕。 我看后也紧张起来，毕竟是和我们长期相处的知妹啊！我赶忙拿起手电跟着孙烂王他们一道到处寻找。甚至去了与农场宿舍隔着公路的则木河沿河有悬崖的地方，结果一无所获。大家又回宿舍继续找了一会儿，碰到了罗桂英的恋人~麦建忠，和在食堂当炊事员的西昌人刘忠国，听刘国忠说“水槽那儿房角上，有人在‘打秋’（上吊）”。 我们急忙跑过去，见一个女人果然吊在那儿一动不动。我赶上前细看，正是不见踪影的女知青罗桂英。我说：“哪个把脚给她抱着，我去解绳扣”。没有人愿意去抱脚，这个说“我胆子小”，那个说“我怕死人”。最后还是孙烂说“麦小三（麦建忠），罗桂英是你的婆娘，该你去”，然后硬逼着麦小三去抱脚。 麦建忠无可奈何的抱住脚，只是浑身发抖，显然使不出劲来。我站在靠墙边一块突出的石头上使劲解绳扣，怎么也解不开，我对麦小三说：“嗨，你弯起腰杆把脚抱紧后再伸直，绳子松点才好解”，麦建忠抖得更厉害了，绳子一点都没有松，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这时王天柱去食堂把菜刀拿来顺手递给我，我使劲往绳子砍去，两下就把绳子砍断。罗桂英掉下地来，麦小三抱不住，结果一松手，罗桂英斜躺在屋檐沟里。我赶紧把栓在她颈上的绳扣除掉，和大家一起将她抬回她与郭玉清同住的寝室，农场医生杨容仙闻讯而来，接连打了两针强心针，最终还是无济于事，罗桂英的灵魂早已远离了她的躯体。 恼人的事情来了，凉山多耗子和野兽，大家都怕再损坏尸体，担心真的有什么野兽、耗子来把耳朵眼睛啃了，家长来后看到更加伤心，就提出守护。可是好些人都不愿意，最后女知青廖龙云的男友XXX拿出3元钱去买了一条“金沙江”香烟，说：“守灵也辛苦，吃点烟提提神也好些”。终于推选出四个胆子较大的男知青守灵，我当然也在其中了。 那时没有电灯，点的是煤油灯，于是乎有人拿出一副扑克来，大家玩牌、抽烟也好打发时光。 这时王天柱不知从哪儿拿了一个土碗，里面盛了半碗清油，上面插着一根灯草，放在罗桂英床脚下点燃。闪悠闪悠的灯火更显得屋里有一些阴森森的感觉，令人有些毛骨耸然。然而太小的房子本来安了两张床，面积就显得十分狭小，放一张方桌后，内中必定有一个人要背靠着摆放罗桂英尸体的床边。这个位置哪个都不愿去坐，互相推让了一番，结果还是我“光荣”当选，其余三个人是：刘松柏、王天柱、康荣祥。 就这样，大家抽烟、打牌终于混到天明。第二天来看罗桂英的知青、老工人都来了，很多都是站在门口望了望就走。 我知道他们都有些害怕，毕竟是农场死的第一个女知青哦。这时有人提议“给罗桂英梳一下头，免得乱遭遭的”，结果光荣任务又落在我肩上。我拿起梳子去梳了一下，可惜一直留着平头又没有交过女朋友的我无论怎么努力都搞不好这样的工作。（虽然现在已经儿大承认当爹的我，至今也没有学会这份本领）。 最后推举另一个自报胆大的女知青何蓉来。何蓉拿着梳子走到床头，叫我把罗桂英扶来坐起好梳头，我如她所言，把罗桂英的手膀扶住，另一只手托住背，慢慢的扶来坐立起。这时何蓉伸长了手还是够不着罗桂英的头发，又叫我把罗桂英的上身向前再倾斜一些，我又用力推着罗桂英的背向前倾。因为人死了，头颈是无力的直不了。 何蓉把罗桂英前额头发梳了几下，准备再梳后脑的长发，可怎么也够不上，着急得又叫我再将罗桂英的上身多倾斜一些。我稍一使力，说时迟、那时快，罗桂英的头猛地向前一栽，长长密密的头发顿时扫在正准备梳头的何蓉脸上，何蓉惊叫一声，扔下梳子就跑开去了。一点儿没有防备心理的我，也不竟被那令人毛骨耸然的恐怖尖叫声吓了一大跳。迅速放好罗桂英的身体，我跑了出门，对着惊魂未定的何蓉吼道：“你叫啥子嘛，人吓人，要吓死人的哦！”这时何蓉才稍稍安定点说：“罗桂英的头发扫到我脸上，我也是惊了一下，才叫起来的！” 事隔一年后，普格县公安局陈科长为查证当年“罗案”一事，传审了仍然还在“集训队”被审查的我，要我再描述那封“绝命书”的纸样、内容、特征。我依然按我记忆中并且写过多次材料的话说了一番，没有一丝一毫的假话。 可是，那位满脸严肃、不知心中想些啥子的陈科长，竟然把腰上别的手枪拿出来往写字台上一拍，厉声吼到：“刘正生，你还不老实，他们那几个都说了，跟你说的不一样！你要老实点。” 当时的确把我吓了一跳。已经成了生死未卜象“死猪”一样的我倒不在乎那高声的呵斥，可在武斗中玩熟了枪支的我深知那样拍枪是很容易保险滑机、走火伤人的。如果这样冤枉的去拜见列祖列宗，还真不知会被骂得怎样的哦！ “罗案”专案组的普格县公安局的公安人员要调查、落实“罗案”一事，把已在押的孙烂带回农场，要拍一张我递电筒给孙烂在案发当夜的照片。我也很配合的让他拍了一张。“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哦。 只是听说那张照片在“文化大革命”中不知怎么样的被公安局的弄丢了。 几年以后，革委会主任李肃仁终于遭到了知青们的清算，虽然清算还不彻底，但这一笔笔总要追下去。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正应了老人家的那句话，“假的就是假的，伪装必须剥去”。历史上那些妄想靠整人害人的小丑，岂不是应证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句偈语吗。 【刘正生：成都市西北中学1965年初中毕业，成都市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训练班4期东1中队学员。】 《难忘的反革命1.1事件》——朱登树 1969年7月，五道箐农场终于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州上调来一位主任，名叫李肃仁，原农场领导李德保为副主任。全场上下都很高兴，终于可以好好地“抓革命，促生产”啦。我们知青有未来了! 但是情况并没有像我们期望的那样，而是搞起了“清队”，就是“清理阶级队伍”，整天抓这个斗那个，查敌人，破大案，要揭开农场阶级斗争的盖子。当然，被抓的被斗的都是知青，直到年底。 1970年1月1日元旦，白天抓了知青头头胡义迁，把胡义迁弄来挂黑牌游街批斗，晚饭后，大家互相转告，到我们女生寝室聚会、唱革命歌曲，也算庆祝过元旦节吧。 晚上7点过，成都知青陆续来了不少人，有的带来乐器，多数人是来唱歌的，大家不约而同地唱起来。我想上厕所，出门才发现，外面太吓人了，农场的民兵正在集合，准备来我们寝室抓人了。 我三步并成两步跑回寝室，拉着好朋友颜令仪小声说“我肚子很痛，你陪我去罗平寝室休息吧”，拉着她就出去了。进了罗平寝室，关上门，她正要问我，我立马示意她“别说话，听!”果然，一小会儿就听见外面很吵，打人、骂人，然后就是女生的一片尖叫声。 特别是革委主任李肃仁大声说：“怪了，怎么朱登树不在呢？”我听后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吱声！ 过了一会儿，听见外面大声通知：全体到操场集合，开会！我拉着令仪，她搀扶着我一起走到外面去。 到了操场，聚会唱歌的知青站一边，林场工人及其他人站另一边。 李肃仁一声令下，民兵就开始疯狂抓人、打人！ 女知青石和平被五花大绑揪着头发拖着甩倒在地，被打得遍地打滚、惨叫。直到后半夜，打人的打累了，李肃仁也怕打出人命，就叫打手们休息了。 被打的知青被捆绑关押进另一间空屋子写交代。这就是我记忆中的五道箐农场《反革命1.1事件》! 【朱登树。成都市25中1965年初中毕业。成都市上山下乡知识青年训练班4期东1中队学员。五道箐农场革委会知青委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