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歌且啸【连载一】

恩施品之

题 记：六十年前，我十四岁，背着背包首次走出哺育我的鄂西南大山，在川江流域，在峡江地段，最初体察到“滚滚长江东逝水”（杨慎：《临江仙》）的强劲与奔放。六十年来，或乘坐巨轮伴江水滔滔博览华夏国土，或置身高岸念天地悠悠凝思古往今来，又数十次分赴长江上游、中游与下游各段临水观潮。从江潮的博大胸襟中，我渐渐读懂：长江这条中国巨龙，为人类世界所提供的东方智慧不仅源远流长，亦将卓绝千古！而作为“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并序》）的个体小我，转瞬间，不惑已过，天命已逝，花甲已逾，古稀已别，特不揣冒昧，权借大江东去第一人称手法的歌唱舒啸，来状写千百年间“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虞美人》）之所遇所感。凭此洋洋洒洒两万八千余言，来助我寄托老迈后“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苍茫闲愁 ——

（一）

我醒了，身轻若烟。
我用我无形的冷眼四向眺望：茫茫天宇一片混沌。万籁俱寂间，仅有一种莫名其妙的“Energy”（能），裹挟着我与众多同态者极其神速地分化、组合、裂变、沉沦。
视野内，阴森、恐怖、寂静；
感觉中，幽邃、奇幻、空灵。
我等近乎无形的细小颗粒或游丝多得难以历数，竟然无所不在，却又无所依存。“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庄子：《逍遥游》），那是一位圣哲对我周边环境的形象描述。前后左右，除却“以息相吹”的雾气、纤尘、冰粒等在大搅拌中撕裂与汇聚，偶尔也能从转瞬即逝的缝隙中，隐约窥探到极遥远处，有光的闪烁此起彼落，有星的长河盘旋升腾。
然而，那些光，依稀，朦胧，难以捉摸，明灭不定，可望而不可即。
彷徨犹疑间，我用视觉神经之网，在浩瀚时空，好不容易打捞到一枚瓦蓝色的球体，它在无涯的空漠里珠粒般地旋转，在明与暗的交错中颤巍巍地悸动。
我觉察到，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我等细小颗粒向着蓝色球体，渐渐靠拢，渐渐…… 靠拢……
蓝色球体，随同距离拉近拉近再拉近，正由小小珠粒一点一点地扩展，一点一点地膨胀，逐渐以硕大无朋的体态遮掩住半壁苍穹；其表层形态，也一点一点变得明朗起来。
它云影遮蔽的表层，并不完全是熠熠生辉的水晶状，也有部分奇形怪状的肌肤五色斑驳，凹凸坎坷。并且，随同球体有规律地旋转，球面，一半被光亮润泽，一半被黑暗侵吞。
我在跌落，球在迫近。
光影婆娑，潮气熏蒸。
明暗交替间，那枚旋转的球体已经膨胀到极致，很快，我等漂浮者，均只能成为它身上的附属品。
刹那之间，忽见球体肌肤有一大片褐色隆起，仿佛是巨兽的一道脊背。脊背上斜斜排列若干蜿蜒扭曲的褶皱，条纹斑驳，华彩生辉。
迫近再迫近，我方知晓，隆起处，是被世间生灵称为青藏高原的所在，别号“世界屋脊”；褶皱，则是赫然雄挺的一脉一脉雪岭与冰丘。他们的名字，分别叫作祁连、阿尔金、昆仑、巴颜喀拉、可可西里、乌兰乌拉、唐古拉、冈底斯、念青唐古拉、喜马拉雅……
就在我莫名惊诧时，其间的唐古拉山（蒙古语意为“雄鹰飞不过去的山”）竟然伸出掌指，将悬浮着的我等冷不丁拽拉到它寒气森森的指端。
万般无奈，曾经在“能量海”里飘忽不定的我，随同轻轻跌落，竟然成了地球高原掌指间的一星粉尘，竟然成了唐古拉玉龙身上的一片细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