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美学》之五 形上追求|“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回到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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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节选自《华夏美学》李泽厚著</p> <p class="ql-block">  曾国藩以“太阳”“少阳”“太阴”“少阴”来作为古文的四象分类。如果借用到这里,姑妄言之,则似乎可说,儒以刚健为美,其中含柔,属“太阳”;道则以柔为体,其中有刚,属“太阴”;屈乃柔中之刚,属“少阳”;禅则貌刚实柔,属“少阴”。这个“少阴”与儒家雄健刚强的美学传统,的确已拉开了距离。禅本来已经是华夏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对印度佛学的改造和创作,但出家做和尚,即使是禅宗,也仍然不是华人所特别喜爱的事情;反映到意识文化领域,亦然。所以,如前所指出,儒道两家的重生命、重人际的精神,又不断以这种那种方式和形态重新渗入禅意追求的文艺里。正是:“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还是回到人间,回到肯定而不是否定生--命中来吧。即使如淡远之至的倪云林,不也仍有“兰生幽谷中,倒影还自照,无人作妍暖,春风发微笑”的生意盎然的诗句么?</p><p class="ql-block"> 如第三章所已指出,从一开头,像最早的画论作者之一的和尚宗炳,在讲了“圣人(佛)含道映物”之后,紧接着便谈“眷恋庐衡,契阔荆巫”等,即依恋、怀想山水,才有山水画的创作要求。足见,宗炳作为佛家,尽管在哲学理论上大讲“澄怀味象”,“山水以形媚道”,但实际的心灵重点,却在游于山水之中的精神快乐。这里,佛家的“圣”“贤”便与儒学和庄子的圣人有接近或相通之处了。他不再只是兀兀枯坐,光求戒、定、慧,而还要游山玩水,“称仁智之乐焉”;尽管讲的还是“应会感神,神超理得”,似乎仍在求佛“理”,但实际上却是“余复何为哉?畅神而已。”(宗炳《画山水序》)而所谓“畅神”,实质上便是一种审美愉快。可见,从一开始,庄子道家甚至孔门儒学在审美领域(玩赏自然风景和山水绘画)早就渗入了先于禅宗的佛门。</p><p class="ql-block"> 从诗看,也如此。有人指出,司空图“诗品以雄浑居首,以流动终篇,其有窥于天地之道矣。”(孙联奎《诗品臆说》)虽然很难同意说司空图《诗品》已是经过严整组织的理论系统,但这里所说以“雄浑”始以“流动”终,倒似乎可以说明它的开篇与归宿是展示了同一特色的:这就是,即使具有禅的特色的诗歌理论,却仍然把“冲淡”摆在第二,而以儒、道(又特别是儒)作为自觉的起始和归宿。它所“窥于天地之道”的,并非禅,而仍然是儒、道。这正像严羽尽管自觉地以禅讲诗,却仍以李、杜为正宗;苏轼尽管参禅,却仍然既旷放豁达(道),更忧国忧时(儒)一样。所以由禅而返归儒、道,又正是中国文化和文艺中的禅的基本特色所在。而这,也大概是中国禅与日本禅的差异所在吧。日本的意识形态和文艺中的禅,倒更是地道了。它那对刹那间感受的捕捉,它那对空寂的追求,它那感伤、凄怆、悲凉、孤独的境地,它那轻生喜灭、以死为美,它那精巧园林,那重奇非偶······总之,它那所谓“物之哀”,都更突出了禅的本质特征。中国传统的禅意却不然,它主要突出的是一种直觉智慧,并最终仍然将此智慧融化和归依到肯定生命(道)或人生(儒)中去。如果从这个角度再对比一下禅与儒、道、屈,则禅强调“境由心设”,于是去建境启悟(如日本园林),道则强调自然,于是不去人为造境,而纯任自然,这样反而如长江大河,气势更为浑一、流动而博大,尽管可能不是那样的精巧、微妙和空灵。禅强调一切空幻、短暂,人生如流浪在外,不知来去何从,从而高扬寂灭;儒、屈则均重人际情感,执着于家园亲友,流连于别情恨赋,具有厚重的人情味和亲密感。禅强调转瞬即逝,不可重复,非言语所能道破,所以完全不要法度,只求顿悟。儒、道、屈均不然,或重法度,或讲究无法之法。总之,传统士大夫文艺中的禅意由于与儒、道、屈的紧密交会,已经不是那么非常纯粹了,它总是空幻中仍水天明媚,寂灭下却生机宛如。具有禅意美的中国文艺,一方面既借自然景色来展现境界的形上超越,另一方面这形上境界的展现又仍然把人引向对现实生活的关怀。这便进一步扩展和丰富了心灵,使人们的情感、理解、想象、感知以及意向、观念得到一种新的组合和变化。</p><p class="ql-block"> 一个关于苏轼的故事说:“东坡老人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田亩者······馌妇年七十,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耳。'坡然之。”苏轼似乎很欣赏和满意于这种评论,在自己的诗作中把这个实际表达了他的看法(人生空幻)的“老媪”叫作“春梦婆”。袁枚曾说东坡少情,大概也是指他由于对人生的彻悟,才没有如屈原那样执着的热情吧?但就是这个已经看透一切的苏轼,也仍然唱着:“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仍在强打精神,乐观奋斗。它是向儒、道的回归,而这一回归却又更加托出了人生无意义的悲凉禅意。这种无意义反转来给“人还是要活的”以一种并非消极的参悟作用,使人的心理积淀更丰富而深沉了。 </p> <p class="ql-block">  禅宗祖师慧能本来自民间,其僧徒也多下层百姓,但经上层士大夫接受后,宗教性的成佛祈求日渐化为这种审美性的人生参悟。这种从宗教向审美的转换,正是儒、道传统渗入而产生的结果,也表明由禅向儒学的复归。所以《美的历程》要以苏轼作为代表来表明这点:</p><p class="ql-block"> 这种整个人生空漠之感,这种对整个存在、宇宙、人生、社会的怀疑、厌倦、无所希冀、无所寄托的深沉喟叹,尽管不是那么非常自觉,却是苏轼最早在文艺领域中把它透露出来的。······也许,只有在佛学禅宗中,勉强寻得一些安慰和解脱吧。正是这种对整体人生的空幻、悔悟、淡漠感,求超脱而未能,欲排遣反戏谑,使苏轼奉儒家而出入佛老,谈世事而颇作玄思;于是,行云流水,初无定质,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里没有屈原、阮籍的忧愤,没有李白、杜甫的豪诚,不似白居易的明朗,不似柳宗元的孤峭,当然更不像韩愈那样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苏轼在美学上追求的是一种朴质无华、平淡自然的情趣韵味,一种退避社会、厌弃世间的人生理想和生活态度,反对矫揉造作和装饰雕琢,并把这一切提到某种透彻了悟的哲理高度。</p><p class="ql-block"> 如前所说,这哲理不是佛理的思辨,更不是庄周的雄文宏论、重言卮言,而只是某种心灵境地和生活韵味。苏轼不是佛门弟子,也非漆园门徒,他的生活道路、现实态度和人生理想,仍然是标准的儒家。他的代表性正在于,吸收道、禅而不失为儒,在儒的基础上来参禅悟道,讲妙谈玄。也可能因为此,苏轼尽管为极少数恪守正统教义的儒家理学家所不满,但始终是当时和后世广大知识分子所喜爱、所欣赏、所崇拜的天才人物。他的人格、风格使人感到亲切自然,易于接受,他比其他任何人似乎更能从审美上体现出儒家所标榜的“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最高准则。所以,与其说是宋明那些大理学家、哲学家,还不如说是苏轼,更能代表宋元以来的已吸取了佛学禅宗的华夏美学。无论在文艺创作中或人生态度上,无论是对后世的影响上或是在美学地位上,似都如此。</p><p class="ql-block"> 如所周知,宋明那些儒门哲学大家在理论上对文艺一般都采取摈斥的态度,像程颐:</p><p class="ql-block"> 问作文害道否?曰害也。······或问诗可学否?曰既学诗,时须是用功,甚妨事·····.如今言能诗无如杜甫,如云“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如此闲言语,道出做甚?(《二程全书·遗书》卷19)</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像朱熹:</p><p class="ql-block"> 道者,文之根本;文者,道之枝叶(《朱子语类》卷139),才要作文章,便是枝叶,害着学问,反两失也(同上)······作诗费功夫,要何用?··.··.今言诗不必作,且道恐分了为学功夫;然到极处,当自知作诗果无益。(《朱子语类》卷140)</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这类的语录是非常之多的。总之,“道”是根本,“诗”“文”是枝叶,如果“溺于文章”,就要有害于“道”。他们确乎继承又极端发展了自“礼乐传统”到儒家诗教的重质轻文、重伦常政治轻审美愉悦的正统准则和批评尺度。但是他们也确乎是片面地发展了。在这个方面,关于宋明理学家们是没有多少可以讲述的,他们完全忽视或有意无视审美本身的逻辑、规律及其重要意义。像朱熹这样眼光锐利、趣味高超的哲学家,尽管在文艺鉴赏和审美口味上并不保守,如他对《楚辞》等的研究评论便很有见地,但这一切在他们的哲学理论中并无地位,与他们的哲学体系缺乏有机联系。至于理学家们自己的文艺创作,因为只注意在诗中说道,所以也实在不敢恭维。有意思的是,当代学者钱穆却一反定论,这样称道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中最讲究人生艺术的要推北宋的邵康节(邵雍)······亦不要做一圣人、做一贤人,亦不讲什么道德,你只要活得安乐,做一安乐人。这是道家言。但这里面有一番大艺术,我有一本理学六家诗钞。所钞的第一家就是邵康节,第二家是朱夫子,下边是陈白沙、王阳明、高景逸、陆桴亭,他们都是有名的理学家,换句话说,都是道学先生。诸位倘有意去读他们的诗,他们的诗中,都在讲人生,每一首诗,你读来,都会觉得情味无穷。所以我要讲中国人讲道德和艺术是一而二、二而一的。</p><p class="ql-block"> 对此,我是怀疑的。我不欣赏也不相信这些道学先生们的诗有这么好。尽管钱穆《理学六家诗钞》中也确有好诗,但许多诗因为要说教,违反了审美基本规律,便变得论理过多,索然寡味,并不使人“觉得情味无穷”。到底哪种意见哪种感觉对,读者们可以通过亲自读这些诗,以及用这些诗与那些著名的诗人们的作品相比较,来感受和评判。</p><p class="ql-block"> 那为什么在这里要引用钱穆这段话呢?主要在于我非常同意其开头的半句和最后的一句。我认为,宋明理学继禅宗之后丰富了中国传统哲学,这丰富确乎表现在合道德与艺术于一体的人生境界的提出上,即钱所说的“人生艺术”,亦即合道德与艺术于一体的“一而二,二而一”的人生境界。朱熹说:“不必托于言语,著于简册,而后谓之文,但自一身,接于万事,凡其语默动静,人所可得而见者,无所适而非文也”(《朱子大全·文集》卷70)。这就是说,“文”不只是文章诗赋,而是整个人格、整个人生和生活。一切“人可得而见”的“语默动静”,都是文章,都关乎“道”“理”。亦是说,“文”不只是文艺,而更是人生的艺术,即审美的生活态度、人生境界的韵味。</p> <p class="ql-block">  冯友兰曾说,禅宗下一转语即到理学(参阅冯友兰《新原道》)。既然“砍柴担水,莫非妙道”,那么,在伦常日用之中,就更可以悟道和得道了。这也就是我在《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中所讲的,宋明理学吸取和改造了佛学和禅宗,从心性论的道德追求上,把宗教变为审美,亦即把审美的人生态度(即钱穆上述的“人生艺术”)提升到形上的超越高度,从而使人生境界上升到超伦理超道德的准宗教性的水平,并因之而能替代宗教。从这个意义上说,宋明理学却又正是传统美学的发展者,这发展不表现在文艺的理论、批评和创作中,而表现在心性思索所建造的形上本体上。这个本体不是神,也不是道德,而是“天地境界”,即审美的人生境界。它是儒家“仁学”经过道、屈、禅而发展了的新形态。</p><p class="ql-block"> 拙著《中国古代思想史论》说:“在宋明理学中,感性的自然界与理性伦常的本体界不但没有分割,反而彼此渗透,吻合一致了。'天'和'人'在这里都不只具有理性的一面,而且具有情感的一面。程门高足谢良佐用'桃仁''杏仁'(果核喻生长意)来解释'仁',周敦颐庭前草不除以见天意,被理学家传为佳话。'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等闲识得春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是理学家们的著名诗句。这些都是希求在自然世界的生意、春意中显示、体会、比拟人世的伦常法规,这也就是宋明理学的一个重大特征,同时这又是吸取了庄子、禅宗的某种成果。所以尽管理学家都声称尊奉孔孟,但实际上他们既赋予孔子'吾与点也'以新的形上解释,也超出了孟子的道德人格的主体性,而将它哲学地'圣'化了。宋明理学家经常爱讲'孔颜乐处',把它看作人生最高境界,其实也就是指这种不怕艰苦而充满生意、属伦理又超伦理、准审美又超审美的目的论的精神境界。康德的目的论是'自然向人生成',在某种意义上仍可说是客观目的论,主观合目的性只是审美世界;宋明理学则以这种'天人合一''万物同体'的主观目的论来标志人所能达到的超伦理的本体境界,这被看作是人的最高存在。这个本体境界,在外表形式上,确乎与物我两忘而非功利的审美快乐和美学心境是相似和接近的。”</p><p class="ql-block"> 因此,宋明理学所追求和建构的这个哲学,便不只是道德的形而上学,更不只是几个道德规范。由于“它的动力既然不能像神学家那样归之于上帝,那就只能靠人性的培育。这种能超越生死的道德境界的培育,既不依赖于'对上帝的贡献'或'与神会通'以获得灵魂的超升和迷狂的欢乐,那么就只有在通由与全人类全宇宙的归属依存的某种目的感(天人合一)中吸取和储备力量。'民吾同胞,物吾与焉','仁即天心',在这种似乎是平凡淡泊的'存吾顺事,殁吾宁也'中,无适无莫,宁静致远;必要时就视死如归,从容就义,甚至不需要悲歌慷慨,不需要神宠狂欢。中国传统是通过审美代替宗教,以建立这种人生最高境界的。正是这个潜在的超道德的审美本体境界,储备了能跨越生死、不计利害的自由选择和道德实现的可能性,这就叫'以美储善'”。“'慷慨成仁易,从容就义难',如果说前者是怀有某种激情的宗教式的殉难,固然也极不易;那么后者那种审美式的视死如归,按中国标准,就是更高一层的境界了。“存吾顺事,殁吾宁也'与追求灵魂不灭(精神永恒)不同,这种境界是审美的非宗教的。”</p><p class="ql-block"> 这也可说是在吸取了庄、屈、禅之后的儒家哲学和华夏美学的最高峰了。</p><p class="ql-block"> 这里,愿引用台湾张亨教授的一段结论,它与拙意大体不约而同,强调指出了宋明理学家的道德境界即是审美境界。只是我以为作为“与天地上下同流”的审美境界高于道德境界,而张文与钱穆以及现代新儒家相近,着重美善相融、审美与道德的合一。此外,张文认为这是原始儒学(孔孟)本有的人生理想,我却认为,孔孟不过发其端绪(如前论述过的“风沂雨雩”),真正发掘其深远的形上意味,成为日常生活经验中的高明气象或“天理”“道体”,却是由宋明理学吸收禅宗之后的解释学产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张文如下:</p><p class="ql-block"> 美和善交融的境界不只存在于音乐或其他艺术的审美经验中,同时也是一种理想的人生境界。《论语·先进篇》孔子问弟子之志,曾点回答说:“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这一陈述虽然不过是日常生活中简单的经验,却具体地描绘出一个理想的精神世界来。因为这些活动并不只是单纯现象,而是感染着活动者的心境,呈现出圆满自足的情趣;这是无目的性,又无所关心的满足;同时也是从其他的现实经验中孤立出来,不受干扰的状态。所以这明显的是一种美感经验。这里并没有一般美感经验所面对的客体,甚至自然现象也不是,而是主客的对立早已消失,自我与外物交融为一体的境界。这自然也是一种道德的境界,朱子从这方面做的注解最好了:</p><p class="ql-block"> “曾点之学,盖有以见夫人欲尽处,天理流行,随处充满,无少欠阙。故其动静之际,从容如此。而其言志,则又不过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而其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各得其所之妙,隐然自见于言外。视三子之规规于事为之末者,其气象不侔矣。故夫子叹息而深许之!”</p> <p class="ql-block">  所谓“人欲尽处,天理流行”,跟美感经验中摒除无关的干扰是类似的。“随处充满,无少欠阙”则是“无关心的满足”状态。“无舍己为人之意”,不“规规于事为之末”也就是说无目的性。“胸次悠然,直与天地万物,上下同流”则呈现物我交融、列为一体的境界。所以这道德经验同时也是美感经验。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境界,也就是美的最高境界。</p><p class="ql-block"> 总之,与苏轼在文艺创作和审美趣味上的表现大体同步,这些纯粹哲学领域里的理学大师们经由禅宗佛学再回到儒学时,也极大地丰富了自己,建构了这个以审美代宗教的形上本体境界。</p><p class="ql-block"> 有趣味的现象是,宋明理学的高潮时期也大体是中国山水画的高潮时期。哲学思辨与艺术趣味的这种同步,是否说明其中有贯通一致的东西呢?这是一个尚待深究的问题。从美学看来,两者同是上述这一精神特征的表达。在宋明哲学,道德理性与生命感性的“天人合一”,建构了“属道德又超越道德”“准审美又超审美”的本体境界。山水画则以形象化的境界,同样展现了这个“天人合一”。在中国山水画中,尽管人物形象是小小的,甚至看不大清楚,但他们既不表现为征服自然的主体,却又并不是匍匐于自然之下的鸡虫,如果没有这些似乎是小小的樵夫、渔夫、行客、书生,大自然就会寂寞、无聊、荒凉、恐怖(见第三章)。所以,山水画虽然没去表达人的功业、个性,也没表达神的人格、威力,它表达似乎只是人与自然的和谐,但这和谐却不只是乡居生活的亲密写实,而更是一种传达本体存在的人生的境界和形上的韵味。这是与大自然合为一体的人的存在,是人的自然化和自然的人化的统一。尽管它已不仅是道家,而且有禅意,但又仍然是回到人世、从属儒道的禅。即使是倪云林的不画人的山水,也仍然以这种儒道互补式的“天人合一”的韵味和境界吸引、感受和打动着人们,只是他的“亭下不逢人,夕阳淡秋影”,使空幻的禅意可能更浓一些罢了。</p><p class="ql-block"> 创作和欣赏山水画的,主要并不是出家的和尚或道士,而仍然是士大夫知识阶层。“土”是一般的知识分子,“大夫”可说是知识分子兼官僚;但他们都经过儒家的教育和训练,是儒学所培育出来的。这些知识分子面对山水画,体会和感叹着自然的永恒、人生之若旅、天地之无垠、世事的无谓,而在重山叠水之间,辽旷平远之际,却又总有草堂半角,溪渡一张,使这审美领会仍然与人世相关。世事、家园、人生、天地在这里奇妙地组成对本体的诗意接近。于是,对热衷仕途的积极者来说,它给予闲散的境地和清凉的心情;对悲观遁世的消极者来说,它又给予生命的慰安和生活的勇气。这,也许就是山水画的妙用所在吧?这所谓“妙用”,不又正是儒、道、释(禅)渗透交融而仍以儒为主的某种方剂配置么?苏轼词云“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还是带着那妙悟禅意,回到人间情味和人际温暖中来吧,这里即有实在,有本体,有永恒。经过禅意洗礼后的华夏美学和文艺便正是这样。如果说,庄以对“感知层”,屈以对“情感层”,那么,禅便以对“意味层”的丰富,突破、扩大和加深了华夏美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