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席三十六境 之三

人和

<p class="ql-block"><b>  第三境:茶盘之制——干泡与湿泡的美学分野</b></p><p class="ql-block"> 茶盘,是茶席的承载。</p><p class="ql-block"> 壶居于中,杯列于前,建水退藏于侧,花器旁逸于角——一切器物的位置与关系,都以一方茶盘为依托而展开。壶是茶席的主角,杯是茶汤的归宿,茶盘便是整场茶事的舞台。舞台的大小、形制、气质,决定了这场茶事的格局与气象。明代文震亨在《长物志》中论器物布置,说“位置之法,烦简不同,寒暑各异”——茶盘的择用之道,正是这“位置之法”在茶席上的核心实践。</p><p class="ql-block"> 茶盘之制,千姿百态,究其根本,不出“干”“湿”二途。湿泡法与干泡法,是当代茶席的两大分野,各有渊源,各具性情。</p><p class="ql-block"> 湿泡法,承自传统,气象开阔。 所谓湿泡,即冲泡过程中水可淋漓,茶可洗冲,废水直接倾于茶盘之上,由茶盘承接或导流。其茶盘以壶承与茶船为两大形式。壶承形制较浅,专为承壶而设,壶置其上,淋壶之水、温杯之汤皆洒落盘中,盘面常有孔洞或沟槽,将废水导入下方容器。茶船则形制更深,整盘如一只浅盆,壶杯皆纳于船内,冲淋之间水流汇集于船底,事后再倾出清理。</p><p class="ql-block"> 湿泡法最宜岩茶与普洱。岩茶冲泡讲究“沸水淋壶”,以高温激发茶香——一壶滚水从壶顶浇下,蒸汽氤氲而起,茶香随之弥漫席间。这便是工夫茶中“关公巡城”之前的热身,是整场茶事中最具观赏性的瞬间。普洱的润茶醒茶,同样需要大量沸水冲洗茶叶与壶壁,湿泡法的慷慨舒展恰能容纳这份奔放。湿泡茶盘材质以石、陶为佳——端石茶盘质地细腻,不吸水不渗色,易于清理;紫砂茶盘温润厚朴,与紫砂壶搭配最是协调;近年来亦有木化石、乌金石等新材,纹理天然,各具美感。</p><p class="ql-block"> 湿泡之美,在于“畅”。一场湿泡茶事,水流潺潺,热气蒸腾,水汽氤氲之中茶香弥散,人手繁忙而心神专注。这是一种极具生命力的泡茶方式——水与火、人与器、动作与声音,交织成一场完整的感官交响。畅快淋漓之中不拘小节,不避水渍,甚至那些无意溅落的水珠,都成为茶席上生动的注脚。明代茶人讲究“活火烹泉”,湿泡法正是“活”字的最佳演绎——水是活的,火是活的,茶是活的,泡茶的人也在这活泼泼的气氛中活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干泡法,兴于当代,精致简约。 所谓干泡,即冲泡过程中以茶巾保持席面洁净,废水另行收纳于建水之中,茶盘之上始终干爽整洁。干泡法的茶盘多为壶承式——一个小小壶承,仅容一壶或再加一只公道杯,废水经由壶承孔洞流入下方容器,或直接倾入席侧的建水。茶盘之“盘”在此已不似湿泡茶船那般宏阔,而是化整为零,化繁为简,更像一方精致的托盘或衬垫。</p><p class="ql-block"> 干泡法最宜空间有限的现代居所。一张小几、一方茶巾、一只壶承、一壶一杯,便可成席。不占地方,不溅水渍,清理方便,尤其适合办公室一隅或书房案头的日常独饮。干泡法也特别适合绿茶与白茶——这类茶冲泡温度相对较低,无需沸水淋壶,过程简洁清雅,与干泡法清爽利落的气质天然相契。干泡茶盘的材质选择更为多样:竹木清雅,藤编自然,陶瓷古朴,金属极简,各有风味。竹制壶承轻便温润,用得久了,表面养出一层琥珀色的包浆,记录着无数次茶汤浸润的岁月痕迹。</p><p class="ql-block"> 干泡之美,在于“洁”。一方干泡茶席,席面干净利落,器物各安其位,留白疏朗,予人安静内敛的力量。没有淋漓的水迹,没有蒸腾的雾气,一切都在克制与分寸中展开。这种克制不是冷淡,而是更精微的专注——每一滴水都被妥善安置,每一个动作都被清醒觉察。湿泡若为慷慨的交响,干泡便是一首素净的短诗,以少胜多,以洁为美。</p><p class="ql-block"> 干湿之间,并非对立,而是互补。 茶人的修养,不在执着一法,而在根据时节、空间、茶类、心境灵活择用。冬日围炉,以湿泡法瀹一壶老普洱,水流淋漓中驱散寒意,恰得其宜;夏日午后,以干泡法瀹一杯冷泡白茶,席面清爽,心境清凉,亦为快事。文震亨论器物布置,曰“烦简不同,寒暑各异”,干湿之择正是此理——不拘一格,因时制宜,方是茶席经营的活法。</p><p class="ql-block"> 茶盘之制,除干湿之分,尚有材质之辨、形制之别、大小之择。材质上,石盘沉稳,木盘温润,竹盘清雅,陶盘古朴,瓷盘精致——各有性情,择之如择友,需与茶席的整体气质相合。形制上,方盘端正,圆盘圆融,随形盘天然去雕饰,各有其美。尺寸上,大不过三尺,小不过盈握——大则占满茶桌,器物失其统领;小则局促拥挤,器物互相侵扰。茶盘的黄金尺寸,是能让一壶数杯从容布列,又能在席面四周留出足够的留白。这份留白,是茶席的呼吸之处。</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茶盘是茶席的地基。地基稳了,上面的建筑才能从容舒展。选对一方茶盘,壶有所承,杯有所依,建水有所归,花器有所立——一切器物便在这场无声的秩序中各得其所。而这秩序本身,正是茶人的内心秩序在席面上的投射。一张茶席收拾得干净利落,泡茶者心中大约也是清明的;一张茶席杂乱无章,泡茶者心中多半也是纷乱的。修茶盘,便是在修这份内心的秩序感——让每一件器物都有其位置,让每一个动作都有其归属,让方寸之间,自有天地。</p> <p class="ql-block"><b>  七律·咏茶盘</b></p><p class="ql-block">泡分干湿各成章,一席经营赖此疆。</p><p class="ql-block">石纳淋漓容海量,竹收涓滴养清凉。</p><p class="ql-block">畅时泼水浑无碍,洁处藏机别有纲。</p><p class="ql-block">位置由来烦简异,方圆坐对即潇湘。</p><p class="ql-block"> 【简释】</p><p class="ql-block"> 这首七律为第三境“茶盘之制”的总结之作,将干泡与湿泡的美学分野凝于五十六字之中。</p><p class="ql-block"> 首联“泡分干湿各成章,一席经营赖此疆”——开篇点明茶盘的两大流派。“泡分干湿”直接呼应正文湿泡法与干泡法的分类,“各成章”言两法各有其美学体系与适用场景,无高下之分。“一席经营赖此疆”点出茶盘的根本地位——茶席上一切器物的布置经营,皆以茶盘为疆域与依托。“疆”字较之原“方”字,更添一层“疆域”“疆界”的意涵,暗合茶盘划定席面空间的功能。</p><p class="ql-block"> 颔联“石纳淋漓容海量,竹收涓滴养清凉”——以材质对举,分别写湿泡与干泡。“石纳淋漓”写石质茶盘承接湿泡淋漓之水的从容气度,“容海量”以海喻盘,见其开阔气象。“竹收涓滴”写竹制壶承收纳干泡涓滴之水的精致内敛,“养清凉”既指竹材本身清凉的触感,也暗合干泡法清爽利落的气质——用得久了,竹面养出琥珀包浆,便是岁月“养”出的清凉。</p><p class="ql-block"> 颈联“畅时泼水浑无碍,洁处藏机别有纲”——分别概括湿泡与干泡的美学精神。“畅时泼水浑无碍”写湿泡法的畅快淋漓——泼水淋壶,水流无碍,不拘小节,呼应正文“湿泡之美,在于畅”。“洁处藏机别有纲”写干泡法的精致简约——席面洁净,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滴水都有去处、每一件器物都有位置,于克制中藏着精微的秩序,“别有纲”即别有一番章法与纲领。</p><p class="ql-block"> 尾联“位置由来烦简异,方圆坐对即潇湘”——化用文震亨的典故收束全诗。“位置由来烦简异”直接化用《长物志》“位置之法,烦简不同,寒暑各异”,将茶盘的择用之道纳入明代文人的器物美学传统。“方圆”既指茶盘的方圆之形,也隐喻干湿两法的互补之道。“坐对即潇湘”以潇湘山水喻茶席意境——不必远游,坐对一方茶盘,干湿之间,方圆之中,自有山水之趣、天地之阔。正呼应序文“在方寸茶席之间,经营出一片无边无际的精神天地”的终极指向。</p><p class="ql-block"> 撰文:张平楠</p><p class="ql-block"> 书法:王嘉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