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村人”大兵

观生

<p class="ql-block">老南港“守村人”的父母给他取了什么姓名只有跟他同一辈的才知道,即使是知道,也不会去称呼他的姓名,都是跟着全村人喊他“大兵”。</p><p class="ql-block">我不能叫他“大兵”,我得喊他“大伯”。他与我没有一丝血缘关系,大伯只是尊称。大兵比我父亲大十岁,以前两家又是邻居,二人经常一起去山中抓野蛇。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就跟亲兄弟一般。</p><p class="ql-block">他们没有像刘关张那样拜把子,这个无中生有的大伯,在我童年时期给我的印象很差。他不修边幅,衣服上污渍光滑如油,说话声音如雷贯耳。大兵只要在家里说话,我就能远远听到他“呼呼哈哈”、“依哩哇啦”的声音。我家里的狗似乎受了挑衅,声音的入侵令它感到愧对自己的工作,于是对着门外狂吠。</p><p class="ql-block">大兵与我父亲差不多高,一米七的个子在老南港绝对算得上是标准的。他的头发几乎是黑灰色,在阳光照射下,看得清那是头发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大兵留着长胡须,又不同古代那种山羊胡,那长到打卷的胡须每一根都有我两节手指那么长。</p><p class="ql-block">我厌恶大兵不仅只讨厌他的邋遢形象。</p><p class="ql-block">大兵每次来我家吃饭,在推杯换盏之间,有了些许的醉意,说话就像是在吵架,只要父亲不认同他的看法,大兵会将举在手中的酒碗悬在半空,用他极具压迫力的嗓音与他贯彻到底的那套歪理去说服父亲。</p><p class="ql-block">大兵瞪大着眼睛,眼珠突出,像条金鱼,他说:“宇宙万物皆有其规律,个人兴亡也是命中注定。我命中注定来你家喝这顿酒,你不请我喝也不行,我已经喝进肚子去了。”</p><p class="ql-block">他将悬在半空的酒碗放到嘴边,却迟迟不喝,又接着说话:“你瑞民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山里混,我是没读过书,你这个初中生不见得比我有文化。”</p><p class="ql-block">大兵没有喝酒,把酒碗放在桌上,拿起筷子伸进汤碗中,挑出一片萝卜干放入嘴中,吧唧吧唧几口下肚,又开口说:“成家,是世俗的任务,生活这个东西,是自己的任务。你教我怎么哄女孩子,这个还用你教吗?婚姻!是消磨人意志,掠夺人自由的东西!”</p><p class="ql-block">父亲看了眼母亲,略显尴尬的点点头。</p><p class="ql-block">他好似意识到自己没有喝酒,又端起酒碗悬在半空:“我不是说你不该结婚,这是你的生活,不是我的!”他再次把酒碗凑到嘴边,“我大兵没钱结婚!就算有钱,也不结婚!”</p><p class="ql-block">他将酒碗砸在桌上,父亲似乎也觉察到了他几次的举碗动作,举起碗与他对饮,我看着他几次差点喝进嘴里的酒总算是进了肚。</p><p class="ql-block">大兵结婚是在我九岁时候的事。他近四十岁的年纪娶了个二十余岁的女人,我远远看着,新娘的面容姣好,面无表情走在大兵身后。大兵穿着整洁又不合身的西装,头发黑亮,胡子破天荒地被剃了,露出了罕见的下巴。他手捧几支鲜花,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可即便打扮得如此得体,我还是在他虚伪的华丽外表中远远闻到了属于老南港的泥土味。</p><p class="ql-block">父亲带我去他家吃饭,我拒绝了,他家的桌椅板凳跟他的衣服一样脏得亮晶晶。也没过多久,父亲带着一脸醉意与怒色回家了,破口大骂道:“大兵就是个异想天开,自命不凡的东西……”</p><p class="ql-block">大兵离婚是在我十岁时候的事。有一天,他站在我家门前与我父亲交谈,我在房间中玩闹,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吵得我无法继续游戏。</p><p class="ql-block">“那样的女人娶回家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不会干活,不会做饭,不洗衣服,天天赖床!最重要的是,她还生不出小孩,一个女人生不出小孩,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他咳了几声,接着说:“嫌我大兵穷!我一直都很穷,嫌我穷当时嫁给我干嘛?孩子都生不出来,还嫌我穷!”</p><p class="ql-block">我听到了奶奶的声音:“先前女方她爸来你家看你,你还跑山上去抓蛇,一身泥巴回家,人家都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不要总说别人的不是,你又能好到哪里去?家里的田荒在那里也不去种。”</p><p class="ql-block">“婶子,自然养我,我还自然一片土地,你根本不懂。而且我最讨厌你们这种虚情假意!她爸就是走个形式?我还要请皮卡车把他载过来,好酒好菜伺候他呀!”</p><p class="ql-block">奶奶骂了一声:“强词夺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教养,怎么是走个形式?你就是怕,少拿你这套歪理来套我的话。”</p><p class="ql-block">“老祖宗传下来的就是教养,你们永远是摆上台面给人看的,我怕什么!”大兵声音更大了,“我天不怕地不怕!”</p><p class="ql-block">“你老丈人指着你鼻子骂的时候,不听见你说天不怕地不怕。”</p><p class="ql-block">“我不跟你说。”大兵声音弱了几分,“小白,走,回家……”</p><p class="ql-block">我出门玩耍时,经常远远看到大兵在门外劈木头,他将一斧头下去,木头被他精准劈成两半,片刻后,那一声钝响才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坐在那里,一直在观察这个奇怪的现象。劈木头的声音总是会迟迟传来,我好奇走上前去,声音的延迟也渐渐消失了。</p><p class="ql-block">我走到他跟前道:“大伯,我刚在看你斧头劈在木头上,过了一会才有声音。”</p><p class="ql-block">大兵放下斧头,捏着烟屁股深深抽了一口,然后丢在地上,笑着对我说:“声音是走得很慢,你有没有听过白毛山上面放炮?那里都爆炸了,声音起码要数两下才会响。”</p><p class="ql-block">“为什么?”我问。</p><p class="ql-block">“理论知识我不懂,声音就是跑得很慢,你可以去问问你爸爸,你爸应该知道。”大兵举起斧头,对我说,“离远一点,等一下木头打到你了……”</p><p class="ql-block">大兵没有读过书,这是他自己说的。虽然他没受过正规教育,但他凭着对知识的一腔热爱学会了毛笔字,他每一年家门前贴的对联都是他自己写的。他不会像父亲一样去抄黄历上的句子,他的春联就是十足的证据。没有谁能写出这样的对联。</p><p class="ql-block">我记忆最深的是他曾写过的一副对联,贴在他家大门两侧。父亲那时拉着我去他家拜年,看到这幅歪歪扭扭的春联哑然失笑,我看到后,也傻了眼。</p><p class="ql-block">上联:宇宙过新年</p><p class="ql-block">下联:大兵迎新春</p><p class="ql-block">横联:新年好</p><p class="ql-block">大兵干得最轰轰烈烈的事,是在我十五岁时。他母亲留给大兵一块土地被他的亲哥占用了,他忿忿不平,将他哥告到法院。由于没有十足的证据,此事不了了之。大兵认为是当地不干实事,便开始写信。</p><p class="ql-block">一封接一封信被他寄往北京,刚开始渺无回音,他依然坚持不懈,从我十五岁,写到了我十六岁。</p><p class="ql-block">似乎那边被他的真诚打动,最终他被请到北京,具体的内容我不太清楚,最后大兵还是获得了六百元的赔款。</p><p class="ql-block">我父亲对他说:“你一年寄信花的邮费,去北京,从北京回来花费的路费肯定超过六百元了。”大兵瞪着大眼睛,激动地说:“这有什么?有些东西用钱买不到!”</p><p class="ql-block">父亲瞥了他一眼:“你有钱早就把这事搞定了,还需要拖一年?”</p><p class="ql-block">“这个社会需要我这种穷人,我这辈子都没钱,要是一辈子想发财,我怕死不瞑目!”</p><p class="ql-block">父亲从不听大兵说的那些歪理,他只认可大兵两项技艺,其一就是大兵抓蛇的好本领,蛇被纳入保护动物后,这手技艺也随之名存实亡。其二是他训狗的本事。</p><p class="ql-block">大兵养狗都是在没断奶之前就将它买回家,而且必须是公狗,经他养育的小狗长大后有一种不同于他狗的气质。他的狗聪明,强硬,但又与他狗格格不入。</p><p class="ql-block">他的狗每次都趴在门口打瞌睡,眼睛眯着,每当有陌生人经过,它站在原地眯着眼看着那人的一举一动,若再向前半步,它必定会无畏地冲上去。</p><p class="ql-block">父亲特别喜欢他养的狗,于是向大兵请教:“你家这狗怎么养的?”</p><p class="ql-block">大兵说:“我每天跟它吃一样的饭,饭上面放一样的菜,饭里面倒一样的汤。”</p><p class="ql-block">“你把它当人养啊!”父亲惊诧的说,“它会把你当狗看。”</p><p class="ql-block">大兵摸着自己那条天天跟在屁股后头的大花胖狗,说:“当狗看又怎么了?有什么区别?”</p><p class="ql-block">“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呢?”父亲鄙夷看他一眼,伸手也去摸大花狗的狗头,大花朝父亲吠了一声。</p><p class="ql-block">“哟,你还成精了……”</p><p class="ql-block">大兵在我眼里,总是踌躇的。他与人交谈总是故作要走,聊着聊着又走回来。别人见他又跑回来,便开始敷衍他,他又带着狗走到门前与他人说话,给人的感觉像是说完下一句就要走了似的。</p><p class="ql-block">可这样在门口的聊天总会持续很久,就像他喝酒一般,踌躇着总喝不进肚,想走又总是不走。他人的话语像是鱼钩,钓着他的身体,让他在水里徘徊。他又像是个钓鱼人,遛着别人总想让别人说出几句话。</p><p class="ql-block">父亲与大兵相识五十年,命运却天差地别。父亲青年时期,刚好改革开放,他随波逐流,南下去广东打工,养家糊口。大兵没有担子,孑然一身,一辈子在老南港扎根,这也让他背上了“不务正业”、“坐吃山空”的标签,我称呼他“守村人”也正因如此。</p><p class="ql-block">父亲意外离世那天,我远在他乡,是大兵为他换的寿服。我在飞奔回家的八个小时中,他在家中顶替奶奶,接待来客,忙前忙后,帮着我家张罗着。</p><p class="ql-block">葬礼过后,他与我说:“你父亲比我还小十岁,走得太早了。”</p><p class="ql-block">我叹口气:“大伯,你早早戒了烟,戒了酒,一点不显老。可他呢?抽烟喝酒牙都掉光,烟酒害死了他。”</p><p class="ql-block">大兵摇摇头:“我和你爸爸吵过很多次,看起来关系不好,其实我最懂他,如果我有孩子,也该早早走了。”</p><p class="ql-block">我默然不语。</p><p class="ql-block">“从你爸爸这一辈开始,年轻的时候都要逃出去,老了不管有没有钱,又都跑回来。出去转了一圈,还是要把自己埋在老南港。一年一年,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平日里,村子里只有我们这群老古董,一到过年,小汽车在村口排队挤进来!”大兵看着父亲的遗像说。</p><p class="ql-block">“雪九死了三天,我敲他的门才发现。他女儿回来哭的喘不过气。有什么用?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大兵的声音难得温柔起来,我才诧异地发现,原来他也可以小声说话。</p><p class="ql-block">我说:“大伯,留在家里赚不到钱,没有钱养不起家。”</p><p class="ql-block">“你讲得也对,到处都在搞开发,钱越来越不值钱。现在要养小孩,留在家里这点工资,以后也是越累越穷。”大兵点点头,叹口气说:“我帮你照看你家两个老人,你要常打电话回家。”他唤了一声他的那条大黑狗,行至门口,又带着那条狗走了回来,大兵恢复了大嗓门,“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做人不要太世俗,想得到更多,没掉的就会越多。”</p><p class="ql-block">我茫然点头,他又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外朝四周环顾一番,停下脚步说:“你家以前都能看到那颗大樟树,活了三百多年,叶子全掉光了,去年自己倒了,倒了就被卖了,现在看过去,没它在真不习惯。”</p><p class="ql-block">我强挤出个笑容:“活了这么久,以前我们六个小孩牵着手才能抱过来,雷劈过几次没死,这次自己死了。死了也有用,木头有用,还可以拿去做樟脑丸。”</p><p class="ql-block">“听说是还有皇帝的时候种下来的,怎么让我看到它倒了呢?他们刨出根,在上面盖了个篮球场,没躲阴的地方了。”他招呼一声,狗又折返回去,他们缓缓离去,他与狗一高一矮,留给我两道脏兮兮的背影。脏得亮晶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