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看成岭侧成峰：黄宾虹与陆俨少山水画艺术特色比较研究

国宝

作者 陈学军

黄宾虹（1865-1955）与陆俨少（1909-1993）是中国近现代山水画的两座高峰，分别代表了“积墨浑厚”与“勾云灵动”两种艺术范式。本文运用图像学与风格比较法，从笔墨结构、空间构成、美学观念三个维度，探讨二者在传统与现代张力下的艺术路径。研究表明，黄宾虹以“五笔七墨”实现笔墨本体化，陆俨少以“笔笔生发”解放画面动态性，二人以“黑与白”“静与动”“师古与师心”的辩证关系，共同推动中国画从“再现自然”走向“表现心象”的现代转型，为传统水墨的当代创新提供了重要范式参照。

一、问题缘起：两种现代性路径

20世纪中国山水画面临着核心命题：在西方视觉文化冲击与传统文脉

20世纪中国山水画面临着核心命题：在西方视觉文化冲击与传统文脉式微的双重语境下，如何重建笔墨的当代合法性？黄宾虹与陆俨少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却殊途同归的答案。黄宾虹以“黑密厚重”的积墨体系，将笔墨从造型功能中解放，确立其独立审美价值；陆俨少以“勾云留白”的动态语言，重构云水在山水画中的空间主体性。二人年龄相差四十四岁，艺术交游不多，却在历史演进中形成了风格互补、文脉相承的现代山水格局，其艺术比较具有典型的范式意义。

既有研究多对二人进行个案分析，或将其归入不同画学脉络单独论述，没有系统性的比较框架与理论深度。本文引入沃尔夫林艺术风格学理论，结合笔墨结构分析法，在形式语言与美学观念之间建立对话，系统阐释黄宾虹与陆俨少在传统内部实现现代转型的独特路径。

二、笔墨结构：从“五笔七墨”到“笔笔生发”

（一）黄宾虹：笔墨本体的独立

黄宾虹的笔墨体系建立在对传统的高度提纯之上，其“五笔七墨”是笔墨观念的系统总结：笔法追求平、留、圆、重、变，墨法涵盖浓、淡、破、泼、积、焦、宿。这并非简单技法归纳，而是将笔墨提升至“道”的层面，使笔法具备锥画沙、屋漏痕般的精神质感，从而超越形骸之辨，进入纯形式的现代审美维度。

晚年“黑宾虹”的核心是积墨法的极致运用。黄宾虹自述“我用积墨，意在墨中求层次，表现山川浑然之气”（《宾虹话语录》）。他以宿墨、焦墨层层叠加，在黑密中保留通透，形成“干裂秋风，润含春雨”的视觉质感，将道家“知白守黑”转化为视觉实践。其积墨并非西方明暗对比，而是书写时间的痕迹留存，画面成为创作过程的直观呈现，这种“过程美学”与西方行动绘画形成跨文化呼应，体现出超前的现代性意识。

（二）陆俨少：用笔效能的解放

陆俨少的笔墨以灵动、松活为核心，主张“用笔要毛”，“用笔要松”（《陆俨少山水画刍议》），摒弃用笔光滑、单薄、平板之病，追求苍茫浑厚、层次丰富的笔墨意趣，破除用笔拘谨、板结、僵硬之弊，强调笔意松动灵动、气脉贯通。他充分发挥毛笔笔尖、笔肚、笔根的不同效能，在提按转折中实现丰富的笔墨变化，形成极具表现力的线条语言。

其艺术突破集中体现为勾云法与留白法。他以中锋线条写云气流动，以水墨挤压留白表现水脉雾霭，将传统中作为背景的云水提升为画面主体，打破“山实云虚”的固有图式，形成强烈的黑白对比与动态韵律。在创作上，陆俨少提出“笔笔生发”，“我作画不打草稿，虽巨幅经营也只安排大体位置，然后下笔，偶然得意，自觉官止神行，奇思壮采，合沓而来”（《陆俨少山水画刍议》）。他拒绝预设稿本、预先勾定，由局部生发整体，使画面在书写中自然生成，将文人画即兴写意的传统推向新高度。

比较分析：黄宾虹笔墨重堆积、厚重、时间性，追求墨法的物质本体；陆俨少笔墨重绵延、灵动、速度感，追求线条的情感表意。二者分别从笔墨本体与画面动能两个方向，突破了传统山水画的程式束缚。

三、空间构成：夜山静穆与峡江飞动

（一）黄宾虹：混沌内守的夜山图式

黄宾虹偏爱夜山、雨山、雾山等朦胧景致，其《夜山图》系列消解山体轮廓，以墨色层次构建混沌整体，是对北宋全景山水的现代解构。画面采用满幅构图，四角充实、不留虚白，却在墨色干湿、浓淡变化中形成内在节奏，呈现“密不透风，疏可走马”的视觉张力。

这种空间具有冥思性与内倾性，强调“内美”与“澄怀味象”，要求观者在静观中体味山川气韵，是现象学意义上对自然本真的回归，彰显出沉静、崇高、浑融的精神气质。

（二）陆俨少：流动开放的峡江图式

陆俨少的空间语言深受三峡写生影响，以“险”与“动”为核心。“一生画路之转折”——“看山看云，日夕观察，于山于云，渐有会心，画路遂变。”（《陆俨少自述》）其峡江系列作品多采用“S”形与“之”字形构图，模拟舟行江上的流动视角，打破传统三远法则，构建出连续运动的视觉空间。

他将云水从虚景转化为实景，以留白为体、以线条为骨，使云气与江水具备实体感与运动感，实现“以虚为实”的图式革新。其空间外向、流动、跌宕，引导观者随画面游走，充满生命动感与韵律之美。

比较分析：黄宾虹空间静穆、混沌、内观，偏向崇高之美；陆俨少空间飞动、流畅、游观，偏向灵动之美。二者均放弃焦点透视，回归中国画散点观察传统，却构建出气质迥异的现代山水空间。

四、美学观念：浑厚华滋与雄秀跌宕

（一）黄宾虹：保守外衣下的现代革新

黄宾虹推崇“道咸画学中兴”与金石笔墨，坚守士夫画传统，看似文化保守，实则以复古为革新。他提出“浑厚华滋”，既是笔墨风格，也是民族文化精神的象征。在抗战民族危亡的时代，其沉厚苍郁的山水成为文化自信的视觉表达：越是黑暗的时期，越要表现“黑”中的光亮。

同时，他将绘画从教化功能中剥离，强调“画事乃精神之寄托”，确立艺术的自律性，使山水画走向纯形式、纯精神的现代艺术范畴。

（二）陆俨少：文人传统的当代活化

陆俨少以“四分读书、三分写字、三分画画”重构文人修养体系，将传统理想转化为可实践的现代路径。其“雄秀跌宕”的审美追求，融合北宗之雄与南宗之秀，并注入现实自然体验，形成个人面貌。

他主张师古而不泥古，变古法为我法，重视现场感受与瞬间神采捕捉，在坚守骨法用笔的前提下，实现传统图式的现代化转译，使文人画传统在当代保持鲜活生命力。

比较分析：黄宾虹是学者型、积淀式、慢现代性；陆俨少是才子型、即兴式、快现代性。二者共同构成20世纪中国画现代转型的完整路径。

五、影响与意义

黄宾虹生前备受冷遇，被讥为“黑画”，甚至“不能画”（潘天寿语），直至20世纪80年代后才被重新经典化，其《黄山汤口》，2017年以3.45亿元成交。他的笔墨本体思想深刻影响了李可染、贾又福及实验水墨创作。陆俨少的接受历程则更为顺畅，被评价为“这才是活着的传统”（李可染语），其云水技法与教学体系影响了新金陵画派、长安画派等几代画家。

从范式价值看，黄宾虹代表笔墨纯化的现代性，陆俨少代表图式革新的现代性。二者均坚持在传统内部创新，与中西融合派形成互补，证明中国画的现代转型不必割裂文脉，反而可以在深化传统中实现时代突破。

六、结论

黄宾虹与陆俨少，一浑厚一灵动，一静穆一飞动，一积墨一留白，恰如“横看成岭侧成峰”。黄宾虹以积墨构筑笔墨本体，陆俨少以云水拓展画面动能，二者路径不同，却共同完成了山水画从“再现自然”到“表现心象”的现代转型。

在机械复制时代，二人以笔墨的唯一性与书写的即时性，守护了中国艺术的“灵晕”，为当代水墨发展提供了不竭的精神资源与范式参照。他们的艺术实践证明：传统不是包袱，而是现代创新最坚实的根基。

作者：陈学军

附录：（一）陈学军：1961年出生，浙江兰溪人，在杭退役军人画家群代表性人物，原武警边防部队政治部副主任，正师职、大校警衔。杭州退役军人文联副主席、中国禅意书画院副院长、杭州古都书画院副院长、中国计量大学芥子园艺术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抽象艺术联盟会员、中国先锋画会会员。作品多次参加国内外书画展并获奖，多幅作品被李可染画院、上海复旦大学李渔文化研究会等国内外艺术机构和书画爱好者收藏。

（二）黄宾虹（1865年1月27日—1955年3月25日），原籍安徽歙县，出生于浙江金华，中国近现代国画家、书法家、篆刻家、诗人、艺术教育家，与齐白石合称“南黄北齐”。

主要绘画作品有《蜀江归舟图》《焦墨山水》《九子山》等；出版画册有《黄宾虹纪游画册》《黄宾虹山水画册》《黄宾虹山水画集》《黄宾虹写生画册》《黄宾虹山水写生画册》《黄宾虹画集》等；出版著作有《陶玺文字合证》《古印概论》《古籀论证》《古文字释》《古画微》《虹庐画谈》《鉴古名画论》《黄山画家源流》《画法要旨》《宾虹草堂印谱》《画学编》《宾虹杂著》《宾虹诗草》《美术丛书》《神州大观》《神州国光集》《中国名画集》等。

黄宾虹于1881年师从陈春帆学画；1886年师从画家郑姗绘山水，又从学于陈若水绘花鸟；1904年，任教于芜湖安徽公学；1909年，创作作品《歙县渔梁》《水墨山水》等；1916年，创作作品《黄山狮子林》《写陆放翁诗意》等；1925年，创作作品《遥山苍翠》；画史专著《古画微》刊行；1930年，任中国艺术专科学校教授、昌明艺术专科学校教席、新华艺专国画教授，作品参加比利时独立一百周年纪念国际博览会，获“珍品特别奖”，另创作作品《绿绮园图》；1954年，当选为中国美术家协会华东分会副主席，并任中央美术学院民族美术研究所所长；1955年，获评为“中国人民优秀的画家”，3月25日，在杭州逝世，享年90岁。

（三）陆俨少：（1909年6月26日－1993年10月23日），出生于上海嘉定县南翔镇，名砥，字宛若，中国近现代中国画家、山水画家、教育家，其主要绘画作品有《朱砂冲哨口》《层峦暖翠》《峡江险水图长卷》《雁荡云瀑图》等，出版画册有《陆俨少画辑》《陆俨少画集》等，著有专著有《山水画争议》《山水画六论初探》等。

陆俨少于1926年入读于无锡美术专门学校；1927年，师从冯超然学习中国画；1950年，创作作品《杜陵秋兴诗意图》；1959年，创作作品《杜陵入蜀诗册》《古意山水图》等；1972年，创作作品《宋人诗意册》《幽谷寒松图》等；1977年，调任至浙江美术学院；1980年，获聘为浙江美术学院教授；1984年，任浙江画院院长；1989年，获聘为西泠印社顾问；1990年，创作作品《春渚渔歌》《村塘牧戏》《巫峡秋涛》《赤城山》等；1993年10月23日，在上海逝世，享年8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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